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小川糸;譯/王蘊潔

我住在位於丘陵山麓的一間獨幢小房子裡,地址屬於神奈川縣鎌倉市。雖說在鎌倉,但我住在靠山的那一帶,離海邊很遠。

以前我和上代一起住在這裡,但上代在三年前去世,如今我獨自住在這幢老舊的日式家屋中。因為隨時可以感受左鄰右舍的動靜,所以並不特別覺得孤單。雖然入夜之後,這一帶就像鬼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但天一亮,空氣便開始流動,到處傳來人們說話的聲音。

換好衣服、洗完臉後,在水壺裡裝水、放在爐上煮滾,是每天早晨必做的事。趁著燒開水時,拿起掃把掃地、擦地,把廚房、緣廊、客廳和樓梯依次打掃乾淨。

打掃到一半時,水煮開了,於是暫停打掃,把大量開水沖進裝有茶葉的茶壺中。在等待茶葉泡開的這段時間,再度拿起抹布擦地。

直到把衣服丟進洗衣機後,才終於能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喝上一杯熱茶。茶杯裡飄出焙炒的香氣。我直到最近才開始覺得京番茶1好喝,雖然小時候難以理解上代為什麼要特地煮這種枯葉來喝,但現在,即使是盛夏季節,清晨要是不喝一杯熱茶,身體就無法甦醒。

當我怔怔地喝著京番茶時,鄰居家樓梯口的小窗戶緩緩打開了。那是住在左側的鄰居芭芭拉夫人。雖然她的外表百分之百是日本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叫她;也許她以前曾經在國外生活。

「波波,早安。」

她輕快的聲音好像乘著風衝浪似的。

「早安。」

我也模仿芭芭拉夫人,用比平時稍微高一點的聲音說話。

「今天又是個好天氣,等一下有空來我家喝茶;我收到了長崎的蜂蜜蛋糕。」

「謝謝。芭芭拉夫人,祝妳也有美好的一天。」

每天早晨,我們都會隔著一樓和二樓的窗戶打招呼。我總會想到羅密歐與茱麗葉,很想暗暗偷笑。

一開始其實有點不知所措。因為竟然連鄰居的咳嗽聲、電話的聲音,甚至沖馬桶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有時候會產生錯覺,還以為和鄰居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即使沒有特別注意,也會很自然地聽到對方的動靜。

直到最近,才終於能夠鎮定自若地和鄰居打招呼。和芭芭拉夫人道過早安,我一天的生活終於正式開始。

我叫雨宮鳩子。

上代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名字的來歷,當然就是鶴岡八幡宮的鴿子2。八幡宮本宮樓門上的「八」字,是由兩隻鴿子靠在一起組成的。又因為〈鴿子波波〉這首童謠的關係,所以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大家就叫我「波波」。

只不過,一大早就這麼潮溼,真讓人不敢恭維。鎌倉的溼氣超可怕。

剛出爐的法國麵包很快就變得軟趴趴,而且還會發霉;原本應該很硬的昆布,在這裡也完全硬不起來。

晾完衣服後,馬上去倒垃圾。名為「垃圾站」的垃圾堆放處位在流經這一帶中心的二階堂川橋下。

可燃垃圾每週收兩次,其他紙類、布類、保特瓶和修剪的樹枝、樹葉,以及瓶瓶罐罐,每週只收一次;週六和週日不收垃圾;不可燃垃圾每個月只收一次。一開始覺得垃圾分類分得這麼細,真是煩不勝煩,但現在已經能夠樂在其中。

倒完垃圾,剛好是小學生背著書包,排隊經過我家門口去上學的時間。小學就在離我家走路幾分鐘的地方,走進山茶花文具店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就讀這所小學的學童。

我再度打量自己的家。

對開的老舊門板上半部鑲著玻璃,左側寫著「山茶花」三個字,右側寫著「文具店」。店如其名,門口的確種了一棵高大的山茶樹,守護著這個家。

釘在門旁的木製門牌雖然已經發黑了,但定睛細看,仍然可以隱約看到「雨宮」二字。雖說只是信筆揮灑,但玄妙入神。不論玻璃上或是門牌上的字,都是上代寫的。

雨宮家是源自江戶時代、有悠久歷史的代筆人。

這個職業在古代稱為「右筆」,專門為達官顯貴和富商大賈代筆;靚字──寫一手好字當然成為首要條件。當年,鎌倉幕府裡也有三位優秀的右筆。

到了江戶時代,大奧中也有專為將軍正室和側室服務的女性右筆。雨宮家的第一代代筆人,就是在大奧服務的女性右筆之一。

自此之後,雨宮家傳女不傳男,代代皆由女性繼承代筆人這份家業。上代是第十代,我繼承了她的衣缽;不,實際上是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變成了第十一代代筆人。

以血緣關係來說,上代是我的外祖母,但是從小到大,她從不允許我輕鬆地叫她一聲「阿嬤」。上代在從事代筆人業務的同時,一個人把我撫養長大。

只不過現在的代筆人和以前大不相同,舉凡替客戶在紅包袋上署名、寫雕刻在紀念碑上的文章、寫有新生兒與父母名字的命名紙、招牌、公司經營理念和落款之類的文字,都成為主要的業務內容。

只要是寫字的工作,上代來者不拒,不管是老人俱樂部頒發給門球冠軍的獎狀,還是日式餐廳的菜單,或是鄰居家兒子找工作時用的履歷表,她都照接不誤。

雖然表面上開了一家文具店,但是說白了,其實就是和文字相關的打雜工。

最後,我為文塚換了水。

雖然外人會覺得那只是一塊石頭而已,但對雨宮家來說,這塊石頭比菩薩更重要。那是埋葬書信的地方。如今,盛開的蝴蝶花圍繞在文塚周圍。

早晨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在山茶花文具店開始營業的九點半之前,是我的片刻自由時間。今天我要去芭芭拉夫人家,共度早餐後的早茶時光。

回想起來,我這半年很拚命。雖然上代去世後,大部分後事都由壽司子姨婆幫忙處理,但仍然有一些無法憑壽司子姨婆一己之念處理的麻煩事;因為當時我逃到國外,使得待處理的雜事堆積如山。我在回國後,帶著彷彿刷洗燒焦鍋底般的心境,緩慢而肅穆地解決了這些事。而所謂鍋底的焦痕,主要是關於遺產和權利的事。

在二十多歲的我眼中,那種事根本微不足道。但上代在年幼時被雨宮家收為養女,所以有許多複雜的隱情。雖然我曾經有一股衝動,想把所有事情統統丟進垃圾桶,但想到某些大人在等著看笑話,反而在緊要關頭激發我產生了一丁點動力。

而且,如果我真的放棄一切,這幢房子馬上就會遭到拆除,變成停車場或是改建成公寓。如此一來,我最愛的山茶樹也會被砍掉。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親手保護這棵從小就很喜愛的樹。

這天下午,我被電鈴聲驚醒。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淅瀝瀝打在地面的雨聲成為絕佳的催眠曲。

這幾天,中午過後都會下雨。

我每天早上九點半打開山茶花文具店的店門開始營業。觀察客人上門情況的同時,也在後方的廚房吃午餐。因為早上只喝熱茶、吃一點水果,所以會好好吃一頓午餐。

今天店裡沒什麼客人,所以不小心在裡頭的沙發上睡著了。原本只打算瞇一下眼睛,沒想到竟然睡熟了。也許經過半年時間,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不再感到緊張吧,最近經常覺得很睏。

「有人在嗎?」

女人的聲音再度傳來,我慌忙往店堂跑去。

剛才聽聲音時,就覺得有點熟悉,一看到臉,果然是認識的人。她是附近魚店「魚福」的老闆娘。

「哎喲,波波!」

魚福的老闆娘一看到我,雙眼立刻發亮。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乾脆爽朗。手上拿了一大疊明信片。

「今年一月。」

魚福的老闆娘聽到我的回答,立刻提著長裙的裙襬,單腳伸向另一隻腳後方,用搞笑的方式彎下身子鞠了一躬。沒錯沒錯,魚福的老闆娘以前就這樣。我不由得懷念地回想起這件事。

以前只要上代差遣我去買晚餐的食材,魚福的老闆娘就會把糖果、巧克力或花林糖之類的甜食塞進我嘴裡。她明知道上代禁止我吃這種甜食,卻仍然硬塞給我吃。小時候我經常抱著一絲夢想,覺得如果我媽媽是像她一樣的人,一定很幸福。

但是,雖然就住在附近,為什麼整整半年都沒見到她?這件事讓我感到有點不安。老闆娘笑著對我說:

「我娘家的媽媽臥病在床,所以我前一陣子一直待在九州。我們剛好擦身而過,所以都沒有遇見。看到妳很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高興了!之前還經常和爸爸聊起,不知道波波最近好不好。」

魚福老闆娘口中的「爸爸」是指她的丈夫。她丈夫幾年前罹患重病去世了。我之前在加拿大打工度假時,壽司子姨婆用電子郵件告訴了我這件事。

「太好了,每年都有很多客人期待收到我們的盛夏問候卡。本來還在煩惱,不知道今年該怎麼辦,幸好聽說山茶花文具店又開張營業了。我原本還不太相信,所以過來看一下,真是太高興了!」

魚福老闆娘一邊口齒清晰地說著,一邊把手上那疊明信片交給了我。那是郵局發行的夏季明信片,還可以參加抽獎。

老闆娘的字並不難看,就像是漂亮的羽衣輕柔地在天空飄舞著,但她每年都委託山茶花文具店代筆。唯一的原因,就是彼此都是從上代開始就建立了交情。

「那就麻煩妳按老樣子處理。」

「沒問題。」

生意就這樣談成了。

老闆娘站著和我閒聊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無論是穿了多年的花卉圖案圍裙,還是及踝的白襪,或是夾住瀏海的大髮夾,一切都讓我感到懷念。如今,魚福這家店已經交給她兒子和媳婦負責,她本人則含飴弄孫享清福。老闆娘有三個孩子,全都是兒子,所以她說不定是把當時還年幼的我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疼愛。

我翻開月曆,用粉紅色的螢光筆在小暑和立秋的日子做了記號。在小暑前的是梅雨季問候,小暑和立秋之間才是盛夏問候,一旦過了立秋,就變成殘暑問候了。我很久沒有接到這麼大宗的代筆工作。

洗把臉醒腦後,我立刻開始進行準備工作。

首先拿出使用多年的魚形印章,在明信片背面蓋上魚福專用的圖案。這是很簡單的作業,可以在顧店時完成。接魚福的盛夏問候卡已經有好幾年,不,已經好幾十年了,雖然內容很簡單,但由於數量驚人,所以不能輕忽。上代把使用多年的各種道具都分箱收藏得很好。因為是多年的老客戶,即使不需要一一確認內容,也可以寫出很有魚福特色的盛夏問候卡。

問題在於正面。每一張卡片寫的內容都不同,無法像背面那麼簡單。

空著肚子沒力氣握筆,在文具店打烊後,我決定先去吃晚餐。

每天的晚餐幾乎都是外食,雖然伙食費的開銷比較大,但我懶得自己下廚做一人份的晚餐,幸好鎌倉是觀光勝地,有很多餐廳,不必擔心找不到東西吃。

享受完今年第一次的中式涼麵,我繞路去了鎌倉宮。雖然我很習慣一個人走路,但鎌倉的夜路很暗;尤其靠山這一帶的路燈很少,還不到晚上八點,便已伸手不見五指。

為了給自己壯膽,我走路時故意拖著木屐,發出聲響。雨在傍晚就停了,但天氣不太穩定,隨時可能下起傾盆大雨。

如果說,鶴岡八幡宮這處神社是祭祀鎌倉幕府的開創人源賴朝,那麼鎌倉宮就是祭祀鎌倉幕府終結者的神社。神社後方至今仍然保留著主祀護良親王當年遭到幽禁的土牢,只要付費,就可以進去裡面參觀。

因此,同時參拜鶴岡八幡宮和鎌倉宮總讓我有一絲愧疚感,但也不能偏袒某一方,所以仍一如往常地合掌祭拜。沿著階梯往上爬,燈光照亮了本殿前方的巨大獅子頭。

回到家,沖個澡、洗淨身體後,把平時放在壁櫥角落的書信盒拿了出來,緩緩打開蓋子。上代送我的這只桐木書信盒裡放著自來水筆、鋼筆等所有代筆工作相關的工具。

書信盒蓋子表面有一隻用螺鈿鑲嵌成的鴿子,這是上代特地向京都的工匠訂做的訂製品,但原本用寶石鑲的鴿子眼睛已經掉了,尾巴也用膠帶黏了起來。這也成為讓我回想起不愉快過去的證據。

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我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以呂波」3

我在一歲半的時候,可以準確無誤地背完從「以、呂、波、耳、本、部、止」開始,到最後「無」為止的五十音習字歌4。記憶中,我三歲時可以用平假名寫下習字歌;四歲半已經會寫所有的片假名。這是上代熱心教導的結果。

我在六歲時第一次拿毛筆。上代說,多練字就可以進步,於是在六歲那一年的六月六日,我拿起有生以來第一枝自己專用的毛筆。那是用我的胎毛製作的毛筆。

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天的事。

吃完營養午餐,從學校一回到家,上代已準備好新襪子在家裡等我。那是一雙很普通的長筒襪,只有小腿旁繡了一隻兔子而已。當我換上新襪子後,上代緩緩地對我說:

「鳩子,妳來這裡坐。」

她的表情從來不曾像那一刻般如此嚴肅。

我聽從上代的指示,在矮桌上鋪好墊板、放上宣紙,再用文鎮壓住。我模仿上代的樣子,自己動手完成這一連串作業。硯臺、墨條、毛筆和紙整齊地排放在面前。這四樣東西稱為「文房四寶」。

我在聽上代說明時,拚命克制焦急的心情。不知道是否因為興奮的關係,我甚至不覺得腿麻。

磨墨的時間終於到了。用硯滴把水倒進硯臺的墨堂。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磨墨時間。墨條摸起來那種有點涼涼的感覺讓我內心悸動不已。我一直想試試磨墨。

在此之前,上代禁止我碰觸她的代筆工具。看到我拿毛筆在腋下搔癢,就會馬上把我關進儲藏室,有時甚至不准我吃飯。但是,她越叫我不能靠近,我就越想靠近,越想親手摸一摸。

在這些工具中,最吸引我的就是墨條。那塊黑色的東西含在嘴裡不知道是什麼味道?一定比巧克力、比糖果更美味。我滿懷確信地這麼認為,而且愛死了上代磨墨時飄來那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神祕香氣。

所以,對我來說,六歲那年的六月六日,是我盼望已久的書法初體驗。雖然手上拿著夢寐已求的墨條,卻怎麼也磨不好,上代對我大發雷霆。

雖然只是在墨堂磨完墨後,再推入儲墨的墨池這麼極其簡單的動作,但六歲的我怎麼也做不好。斜斜地握著墨條,想磨得快一點,但上代立刻打我的手,我根本無暇把墨條含在嘴裡嘗味道。

這天,上代要我在宣紙上不停寫「○」。就像在寫平假名的「の(no)」一樣,持續不斷地畫圈。當上代撐住我的右手時,我可以輕鬆畫圈,但輪到我自己寫的時候,線條就變得歪七扭八,就像迷路似的;粗細也不一,時而像蚯蚓,時而像蛇,有時候甚至像鼓著肚子的鱷魚,筆下的圓圈一點都不穩定。

筆管不要倒下,要筆直豎起來。

手肘抬高。

不要東張西望。

身體正面朝前。

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越是想要同時完成上代的所有要求,我的身體越容易傾斜,呼吸節奏紊亂,動作也變得畏首畏尾。眼前的宣紙上寫滿了畸形怪狀的圓圈。因為一直重複相同的事,所以開始感到厭倦。畢竟我當時才讀小學一年級。

所以,六歲那一年的六月六日,這個第一次練書法的日子,並沒有成為一個燦爛輝煌的日子,但我為了不辜負上代的期待,之後仍然刻苦練習。

終於能夠一口氣把順時針的圓圈寫成相同的大小後,又開始用相同的方式練習逆時針的圓圈。

非假日時,每天吃完晚餐後,就是練書法的時間。二年級之前,每天練一個小時;三、四年級時,每天練一個半小時;升上五、六年級後,每天要練兩個小時。而上代也都陪著我一起練習。

練習逆時針的圓圈時,起初根本不知道寫到哪裡,但漸漸終於可以順利畫出大小相同、粗細均勻,形狀也四平八穩的圓圈。

努力有了回報。終於,即使閉上眼睛,我也能輕鬆畫出漂亮的圓圈。

圓圈的練習結束後,又接受了逐一練習平假名的特別訓練,直到能完美寫出「いろはにほへと」等所有平假名。我在練習的時候發揮了想像力:

「い」是兩個好朋友一起坐在原野上,面對面開心地聊天。

「ろ」是天鵝優雅地浮在水面上。

「は」的第一筆就像飛機降落在跑道上般,之後再度朝天空展翅而去,在空中表演特技。

一開始先把紙放在上代為我寫的範本上照樣摹寫,之後再看著範本臨摹,最後即使不看範本,也能夠默寫出來。通過上代的考核後,才終於能接著寫下一個平假名。

每個文字都有背景,都有發展的過程。雖然對於當年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要理解這些有點困難,但有時候,了解成為假名基礎的漢字,就能夠透過形狀記住假名的正確寫法。

當時所用的字帖是《高野切第三種》,它被認為是《古今和歌集》現存最古老的抄本。上代說,接觸好字有助於進步,所以當別人在看繪本時,我每天都得翻閱這本字帖。

雖然我完全看不懂那些被認為由紀貫之所寫的文字內容,但覺得那些字妖豔而美麗。我覺得那每個行雲流水般的文字,就像是把正式禮服十二單衣一件一件脫下似的。

我花了大約兩年時間,才終於能漂亮地寫出五十音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夏天,我正式開始練習漢字。

只要遇到長假,上代的熱忱就更是旺盛。我沒有時間和同學一起去游泳或是吃刨冰,所以也沒有結交任何能很有自信稱為「閨密」的朋友。班上的同學應該都覺得我很陰沉、不起眼、缺乏存在感吧。

我第一個練習的漢字是「永」字。接著又反覆練習了「春夏秋冬」和自己的名字「雨宮鳩子」,直到可以寫出漂亮的字體為止。

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字數有限,但漢字無窮無盡,簡直就像踏上了沒有終點、永無止境的旅程。而且,除了楷書,還有行書和草書。不同書體的筆順也各不相同,根本永遠學不完。

我的小學時代幾乎都在練字中度過。

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沒有任何愉快的回憶。上代對我耳提面命,說只要耽誤一天,就要花三天的時間才能補回來,所以即使去校外教學或修學旅行時,也都帶著自來水筆,背著老師偷偷練書法。我一直相信這是天經地義的,從來不曾懷疑過。

我一邊回想起陳年往事,一邊端正姿勢,開始磨墨。

如今,水已經不會濺到硯臺外,也不會斜拿著墨條磨墨。

雖說磨墨有助於平靜心情,但我久未感受到全身意識朦朧的舒服感覺。

並不是想睡覺,而是自己的意識慢慢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暗之處,只差一步,就可以達到出神的境界。

我試寫了一下,確認墨色的深淺後,在明信片正面寫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

上代教我的書信禮儀第一課,就是要正確無誤地書寫收件人的名字。

上代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信封是一封信的體面,所以必須寫得特別仔細優美,字跡清晰。

寫每一張明信片的地址時,都要稍微調整位置,讓收件人的姓名能夠剛好位在明信片正中央。

上代徹底追求字體的優美,至死不渝;但也隨時提醒自己不能自命清高、孤芳自賞。

即使寫得一手靚字,如果別人完全看不懂,就無法稱得上是精粹,反而會變成一種庸俗。

這句話是上代的口頭禪。不論字寫得再好,若心意無法傳達給對方,就失去了意義。所以,她平時雖會練習草書,但實際進行代筆工作時,幾乎不曾用草書寫過。

簡單明瞭最重要,以及代筆人不是書法家這兩件事,是我從小就牢記在心的,所以也一直遵守上代的教誨,寫信封時的筆跡特別清晰,而且使用任何郵差都能夠一目了然的楷書。

而且,上代還規定,書寫數字時,為了避免錯誤,一律統一使用阿拉伯數字。

我花了將近一個星期,完成了魚福老闆娘委託的盛夏問候卡。令人高興的是,沒有寫錯任何一張。

忙著張羅這些事時,六月也接近了尾聲。今年的梅雨季很短,眼看著就快結束了。

六月三十日是鶴岡八幡宮每年固定舉行大祓儀式的日子。

下午,我比平常稍微提早了一點走出家門,一路閒逛往八幡宮去。山茶花文具店每週六下午、週日和國定假日都休息,所以今天可以放心外出。

我要去領新的大祓注連繩。

大祓注連繩是將注連繩5兩端綁起來的環狀裝飾,許多鎌倉的人家都會把它掛在大門口,只有在每年舉行兩次的大祓儀式時才能換新。

六月三十日的夏越大祓時所發的大祓注連繩中央,掛著水藍色的紙帶;至於十二月三十一日的除夕大祓時所發的大祓注連繩中央,掛的則是紅色紙帶。山茶花文具店目前還掛著一年前的舊大祓注連繩。

雖然我算不上是個虔誠的人,但在大祓注連繩這件事上,我想規規矩矩遵守習俗。上代也一樣,無論工作再怎麼忙,每年兩次的大祓儀式都絕不缺席。

我先去繳納了三千圓的供奉費,領取了新的大祓注連繩。因為時間剛好,所以就去參加了大祓儀式。

鑽過用茅草製作的巨大茅草環那瞬間,立刻明確感受到夏天的氣息。天空明亮燦爛,看起來格外蔚藍。

我暗自覺得,鎌倉的一年始於夏季。兩隻老鷹很有威嚴地在茅草環另一邊的高空盤旋著。

用像是寫數字「8」的方式鑽過茅草環三次,最後從侍奉神明的巫女手上接過神酒、含在嘴裡,心裡的糾結便輕柔地解開了。天空看起來變得更藍,自己也好像融入了藍天之中。

踩著軟綿綿、有些醉意的步履回家後,立刻把新的大祓注連繩掛在店門口。終於能用煥然一新的心情迎接夏天了。

因為四下無人,我小聲地說了聲:「新年快樂。」不知道是否聽到了我說話的聲音,一陣南風吹來,輕輕吹動了水藍色的紙帶。

第二天,蟬開始放聲大鳴,彷彿證明夏天真的來了。

昨天還靜悄悄的,月曆剛翻到七月那一頁,蟬就開始唧唧鳴叫,這實在太奇妙了。今年的梅雨季提早結束,名副其實的夏天正式報到了。

不過說真的,夏季是山茶花文具店的淡季。不光是山茶花文具店,就連來鎌倉的人也不多。即使車站周圍很熱鬧,但十之八九都是去由比之濱的海水浴場或材木座。

北鎌倉的明月院雖以繡球花聞名,但一到七月,就會把所有的花都修剪掉,所以這一帶並沒有什麼觀光景點,而且,鎌倉的夏天熱得要命,遊客根本沒心情觀光。

因為店裡生意冷清,所以我乾脆專心整理家裡。雖然壽司子姨婆大致整理乾淨了,但家裡仍然到處殘留著上代留下的東西。

如果是值錢的東西,還可以請古董商來家裡收購,但上代的遺物沒有任何歷史價值,大部分都是無用的廢紙,甚至還有看起來像是我以前練書法的宣紙。我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垃圾袋。就算偶爾有客人上門,只要按店門口的電鈴,即使我在後頭,也可以馬上聽到。

文具店的營業時間從上午九點半到太陽下山,轉眼已是黃昏,我正打算打烊。

電鈴聲輕輕響起。

我跑向店堂,一位年紀看來不到七十歲、典型的鎌倉女士站在那裡;但我以前沒見過她。

嬌小的她穿著一件藍底白色小圓點的燈籠袖洋裝,手上的陽傘也是和洋裝一樣的圓點圖案。頭上戴了一頂優雅的花朵草帽,手上戴著白色蕾絲手套,全身上下看起來就像一瓶可爾必思。

歡迎光臨。我向她打招呼,可爾必思夫人突然開口對我說:

「砂田家的權之助今天早上死了。」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來買文具的。可能是來委託代筆的客人。在這件事上,我的直覺和上代一樣敏銳。

顧名思義,山茶花文具店是一家賣文具的小店,代筆業務並沒有寫在招牌上,但附近的鄰居和以前的熟客不時會上門委託代筆。

「權之助……嗎?」

我既沒聽過權之助,也不知道砂田家是哪一戶人家。

「啊喲,妳不知道嗎?在這一帶很有名啊!」

「不好意思。」

我有預感,這件事說來話長。於是乘機請可爾必思夫人坐在圓椅凳上,她微微跛行了過來,輕輕坐在椅子上。

我從後頭的冰箱裡拿出冰麥茶,倒進杯中後,再端出來。我把麥茶放在托盤上,遞到她面前。

「我之前就聽說那孩子有心臟病。」

可爾必思夫人再度開口。

「大概是最近天氣突然變熱了,所以沒有體力撐下去了。明天是守靈夜,後天就要火葬。」

「這樣啊。」

雖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跟著附和。我並沒有聽說這附近有誰發生了不幸。

「我的腿不方便,雖然很想趕過去,但沒辦法,所以我想,至少要寄個奠儀。」

仔細一看,可爾必思夫人的左腳腳踝包著繃帶,難怪剛才在店裡走動時,她的腳有點跛。

「是啊。」

我乖乖地應和著。

「所以我想請妳馬上幫我寫一封弔唁信,和奠儀一起寄過去。」

「好的。」

我怔怔看著她的手,簡短地回答。

上代曾經告訴我,當客人上門委託代筆時,不要盯著對方的臉。因為每個客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從此之後,在聆聽委託代筆的客人說話時,我不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而是看著對方的手。可爾必思夫人的手曬得很黑,沒想到她手臂的肌肉飽滿,骨骼也很粗大。

「一想到砂田太太不知道有多難過……」

可爾必思夫人說著,拿出手帕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汗還是擦眼淚。她的手帕也是圓點圖案。

「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一些關於權之助的往事呢?」

聽到我的發問,可爾必思夫人雙手拿起麥茶的杯子,一口氣喝完了。雖然已經傍晚六點多,但溫度計的刻度仍然停在三十度左右。寫弔唁信之前,我希望稍微了解一下權之助。

「那孩子很聰明。」

可爾必思夫人得意地說。

「砂田家不是沒有孩子嗎?所以砂田太太和她老公商量之後,就把權之助帶回家了,聽說當初親戚都很反對。」

「所以說,權之助是砂田夫婦的養子嗎?還是寄養在他們家的孩子?」

要真是這樣,好不容易建立的緣分又斷了,砂田太太應該很難過。

「也許吧……」

可爾必思夫人不置可否地說著,而且語氣很微妙。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操作起來。

「找到了,這就是權之助啊。」

她給我看了張有點模糊的照片,說話的語氣似乎在責備我搞不清楚狀況。

起初我還看不清楚照片的主題是什麼,只知道那並不是人。

「是猴子嗎?」

我很沒自信地問,夫人點著頭,啪答一聲收起了手機。

「原來的飼主不幸辭世,所以牠被送到動物之家,後來砂田太太看到了牠。」

可爾必思夫人說著,從皮包裡掏出一只奠儀袋放在桌上。奠儀袋上浮貼著一張便條紙,上面寫有夫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時間有點倉促,希望妳盡可能快一點。」

「好的,沒問題。」

「費用我過幾天送來,請妳準備好請款單。」

可爾必思夫人說完,用陽傘當成拐杖,微微歪著身子走出山茶花文具店。她的腳步比來時稍微輕快了些。

我關上店門,立刻開始工作。

喪事相關的信件有很多規矩,我翻開上代留下的家傳寶典,確認了相關要點。

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後,我才開始磨墨。

寫弔唁信時,磨墨的方向和平時相反,也就是要逆時針方向磨墨。

平常向來是順時針方向磨墨,反方向磨墨很不順手,但還是用墨條把硯臺中央的水慢慢磨開,同時必須適時停止。因為寫弔唁信所用的墨色不可太深。

在措詞上必須注意的是,必須避免使用「屢次」「再度」「又」「重複」等忌諱的詞彙。同時,因為喪家都不喜歡死亡再度降臨,所以也不能寫以「此外」「又及」等詞開頭的附言,也不需要在收件人名字左下方寫上「親展」「御中」等表達敬意的文字,更不需要結尾語。

我靜靜拿起毛筆。

淚腺彷彿變成了磁鐵,瞬間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悲傷。其中也包括小時候養的金魚翻肚死去時的哀傷,以及壽司子姨婆去世時的悲慟。

我用比平時更淡的墨寫完弔唁信。

之所以要用較淡的墨,是代表因為過度悲傷,眼淚滴落硯臺,而讓墨色變淡的意思。在寫這封信時,我的腦海中數度浮現出可爾必思夫人的面容。甚至有那麼一下子,我覺得自己的手和可爾必思夫人的手一起握著毛筆。

用淡墨在白色捲紙上寫完內文,再用和平時相反的方向將捲紙摺起,讓文字露在外側。一般來說,正式書信都會使用雙層信封,喪事所用的書信則使用單層信封,以免不幸雙至。如同參加葬禮時,必須避免濃妝豔抹或佩戴花俏的首飾,信封也和信紙一樣,都要使用素白色。

用淡墨在信封中央寫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等墨乾後,再把完成的弔唁信裝進信封,然後直立放在有著上代和壽司子姨婆牌位的佛壇上的特等席──這是為了避免弄髒重要的書信。信封封口並沒有黏合。無論信件的內容有多制式,我必定會等到隔天早上才黏貼封口,以便在充足的睡眠後,能以冷靜的頭腦重新檢視所寫的內容。

上代在生前常說,妖魔鬼怪會躲藏在晚上寫的信中。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幾乎不曾在太陽下山後工作。

完成工作後,發現已經快九點了。夏蟬在白天聒噪地叫個不停,入夜後便安靜下來,四周一片寂靜,簡直就像身處深山祕境;只不過仍然悶熱不已。

我拿著皮夾,想外出隨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鎌倉的商店一早就開門,但也很早就打烊,幸好還有幾家餐廳營業到深夜。不知道是否因為專心寫弔唁信的關係,總覺得如果不喝點酒的話,腦袋這麼清醒,晚上會難以入睡。

我走進車站附近的葡萄酒酒吧,用顏色很漂亮的粉紅葡萄酒為自己乾杯慶功。在為權之助的冥福祈禱的同時,吃著加有白鳳豆和開心果的法式肉醬。這是我第一次寫弔唁信,不知道是否因為順利完成工作而鬆了一口氣,比平時更快便有了醉意。我在十點半離開了酒吧,以免趕不上往鎌倉宮方向的末班公車。

隔天早晨,我再次仔細重讀了每字每句,確認沒有錯字、漏字和失禮的文句,然後小心翼翼地糊貼好信封,最後蓋上刻有「夢」字的封印章就大功告成了。

我將弔唁信附在奠儀裡,以掛號寄出。當然也沒有忘記在奠儀袋寫上可爾必思夫人的名字。

那個週末的早晨,我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芭芭拉夫人向我打招呼。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好啊。」

今天是星期天,山茶花文具店一整天都休息。

因為今天沒事,原本打算去參加附近一家寺院舉辦的坐禪會,但早晨陽光太強烈,才晾個衣服就覺得渾身癱軟。難得去外面吃早餐也不錯,可以轉換一下心情。

「要去哪裡?」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讓芭芭拉夫人可以清楚聽到我的聲音。

芭芭拉夫人在繡球花圍籬後方仔細地擦著口紅。因為連日酷熱,繡球花早已垂頭喪氣。雖然繡球花只要一枯萎,就露出很寒酸的樣子,但就算我和芭芭拉夫人交情甚篤,也不能擅自修剪她院子裡的繡球花。

「等妳準備好再叫我,好嗎?」

我正在晾最後一件內衣,芭芭拉夫人擦完很有氣質的粉紅色口紅後對我說。

雖然每次出門前,花很多時間準備的人都是芭芭拉夫人,但我並不會說什麼。芭芭拉夫人再度對著鏡子抿著雙唇,發出「啵、啵」的聲音。

好鄰居,就是即使沒有事先約好,也能視當時的氣氛,輕鬆地臨時相約出門。在我小時候,我家和芭芭拉夫人家之間並沒有這樣的交流。我不記得上代和芭芭拉夫人關係密切,但也不記得她們交惡,頂多是傳遞社區公告傳閱板的關係而已。

但是,就在我長大成人、一度離開鎌倉,又再度回來後,和芭芭拉夫人變得特別投緣,開始密切來往。之後,就和她維持著不即不離的良好關係。

早晨八點多,我騎著腳踏車,載著芭芭拉夫人出發了。雖然讓高齡的芭芭拉夫人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有點不安,但她很靈活,緊緊抱住我的腰。側坐在腳踏車上的芭芭拉夫人,就像女學生般天真無邪。

當我們颯爽地騎在還沒有什麼人的小町路上時,芭芭拉夫人提議說:

「今天天氣很不錯,要不要去『花園』?」

我內心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們經過平交道、穿越鐵軌,來到後車站。橫須賀線的鐵路沿線都綻滿了白色的花朵,每次看到這片景象,就深刻體會到夏天來臨了。

來到今小路後,一路騎向「花園」。

花園就在紀伊國屋那個轉角、星巴克隔壁。目前這個季節,可以坐在戶外的露天座位,一邊眺望對面的一片山景,一邊用餐。

我點了吐司套餐,芭芭拉夫人點了榖麥套餐,我們一邊閒聊,一邊悠閒用餐。通常都是聊哪裡開了新的商店;哪家餐廳開了分店後,餐點味道變差了;或是咖啡店老闆對打工的女生性騷擾這些當地的八卦消息。每次津津有味地聊著這些無聊話題時,時間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

喝完餐後咖啡時,已經快十一點了。芭芭拉夫人從她心愛的籐編包中拿出嶄新的iPhone。

「妳買了新手機嗎?」

我盯著她的 iPhone 問道。

「是小男友給我的,他說有了這個,就可以隨時連絡了。」

iPhone 的背景圖片是芭芭拉夫人的小男友之一。雖然在芭芭拉夫人眼中是小男友,但在我眼裡,都已經是如假包換的老爺爺了。

話說回來,芭芭拉夫人到底有幾個男朋友?我忍不住羨慕起來。桃花很旺的芭芭拉夫人整天都忙著約會。

聊著聊著,芭芭拉夫人的手機響了。「喂?」她發出的聲音已經進入了妖媚模式,讓我佩服不已。芭芭拉夫人必定是用這種方式,在無意識中向對方施了魔法。就連在一旁聽她說話的我,也忍不住小鹿亂撞,好像墜入了情網。

芭芭拉夫人掛上電話後,覺得很好笑似的聳了聳肩。

「他就在隔壁的星巴克。他說想早點見到我,所以提早到了我們約會的地方等我。那個人是順風耳,搞不好我們剛才聊天的內容全被他聽到了。」

芭芭拉夫人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對我說。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急急忙忙拿出粉餅盒,俐落地補了口紅。

只隔了一道圍牆的星巴克御成町店,直接使用了漫畫家橫山隆一先生的舊居,除了小型游泳池外,櫻花樹和紫藤架也都保留了下來。我想一個人長時間享受閱讀時光的時候,經常會去隔壁的星巴克。無論在裡面坐得再久,店員都不會給客人臉色看,感覺很不錯。

芭芭拉夫人今天的約會行程是開車去葉山一帶兜風,參觀美術館之後,傍晚去吃天婦羅,吃完再回家。雖然她也邀我同行,但一方面我是騎腳踏車來這裡的,而且也不想當電燈泡,於是便客氣地道謝並婉拒了。

「那改天再聊。」芭芭拉夫人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帳單上放著五百五十圓,那是她剛才吃的穀麥套餐的錢。我暗自認為,吃飯各自付錢,是鄰居之間維持良好關係的祕訣。

觀光客的身影漸漸多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離開。

只要看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是不是鎌倉本地人。正式迎來夏季的鎌倉,到處都是衣著清涼,從東京來海水浴場玩的年輕人。

學生開始放暑假後,原本生意就很冷清的山茶花文具店變得更加門可羅雀。上代曾因無法忍受店裡的生意太清淡,於是在店門口排放桌子,開設了書法教室,但她實在太嚴格,學生都逃走了,沒有人敢再上門。

話說回來,山茶花文具店的商品傳統到不行。

筆記本、橡皮擦、圓規、尺、麥克筆、膠水、鉛筆、剪刀、圖釘、橡皮圈、信紙、信封,全都是基本款中的基本款。

基本固然很重要,但這裡的商品完全沒有一絲玩興,所以色彩也很單調。我覺得應該賣一些除了附近的中、小學生之外,年輕女生也會喜歡的可愛漂亮文具。只不過我想歸想,遲遲沒有付諸行動。

店裡沒賣自動鉛筆也是一大失策。之所以不賣自動鉛筆,是上代嚴格堅持的執著。

她認為,鉛筆最適合寫字。

小孩子用自動鉛筆寫字簡直豈有此理。如果有學生上門買自動鉛筆,她就會生氣地把客人教訓一頓。把自動鉛筆簡化成「自動筆」的叫法,也會讓上代怒不可遏。

雖然銷量並不如人意,但對一家小文具店來說,這裡的鉛筆種類很豐富。「B」前面的數字決定鉛筆的深淺,數字越大,筆芯越柔軟,顏色也越深。銷路最好的是HB和2B這兩種筆芯較硬的鉛筆,店裡還有10B這種罕見商品。10B的筆芯直徑是普通筆芯的兩倍,是一枝要價四百圓的高級貨,也稱為「毛筆鉛筆」。

天氣實在太熱,我懶得整理房間,於是一邊顧店,一邊用毛筆鉛筆練習五十音習字歌。

話說,家裡唯一的一部冷氣機壞了,請附近的電器行老闆檢查後,說維修的零件已經停產,無法修理。

所以家裡熱得像三溫暖。因為山茶花文具店店面的唯一一部電風扇,就裝在天花板附近的牆上,所以我總是坐在那裡,一步都不想離開。最近我整天都坐在店裡,托著下巴顧生意。

以呂波耳本部止千利奴流乎,和加餘多。練字到一半時,竟拿著毛筆鉛筆就這樣睡著了。自從冷氣機壞了之後,我比以前更想睡。聽說睡覺是克服酷熱的防衛本能,所以我放任睡魔恣意作亂。

當我睜開眼睛時,沒想到和一個女孩四目相交,我嚇了一大跳。

我忍不住緊張起來,以為該來的還是躲不過。不是我在自誇,鎌倉撞鬼的目擊情報層出不窮,尤其我住的這一帶更是頻繁。鎌倉在歷史上曾發生過激烈的戰役,到處都是有人遭到殺害,或整個家族慘遭滅門的地方。也就是說,鎌倉是一大靈異場所。

但是,眼前這個女孩似乎不是幽靈。我覺得她好像有點面熟,但想不起她是誰。她剪了個妹妹頭,看起來像是頭大身細的木偶娃娃「木芥子」。

木偶妹妹沒有向我打招呼,劈頭就說:

「阿姨,妳的字很漂亮。」

在小學生眼中,超過二十五歲的我當然是阿姨。尤其我今天找不到衣服穿,所以把上代生前常穿的無袖棉質洋裝穿在身上,看起來說不定更老氣。

「妳要找什麼嗎?」

問完這句話之後,原本還想補充「如果妳要找自動鉛筆,這裡沒有賣」,但舌頭轉不過來。睡魔仍然占據全身每一個角落。

木偶妹妹板著臉,不耐煩地用力搖著手上的扇子。她搧的風也有幾絲吹到我這裡。涼風很舒服,身體又快要融化了。

「阿姨,妳會幫我寫信,對嗎?」

木偶妹妹瞪著我問道。我原本以為她是來買文具的。我從沒有接過小學生委託代筆的工作。

「拜託妳幫我寫信!」

木偶妹妹的態度和剛才判若兩人,露出諂媚的眼神看著我。

「但是……」

我忍不住吞吞吐吐。

「我會付錢。」

這不是重點。

「妳要寫給誰?可以告訴我嗎?」

為了謹慎起見,我覺得至少要了解一下情況,於是這麼問她。

「老師。」

木偶妹妹勉為其難地回答。

「為什麼想寫信給老師?」

當我追問時,她露出「我不想說」的不悅表情,低下了頭。

山茶花文具店都會端茶或其他飲料給上門委託代筆的客人,我把木偶妹妹留在店裡,從後頭冰箱裡拿了柚子汽水。那是芭芭拉夫人一位住在高知的男友寄給她的中元節禮品,她分給我幾瓶。

「請喝吧。」

我打開蓋子,把柚子汽水遞到木偶妹妹面前,也為自己拿了一瓶。天氣太熱,整個人汗流浹背的。我忍不住打開汽水喝了起來,冰冷的氣泡好似小魚般在嘴裡蹦跳。喝了汽水,就像有一條冰冷的隧道貫穿身體中心。

「訊。」

木偶妹妹吞吐著開了口。

「訊?」

我沒有聽清楚,反問她。

「妳是說信嗎?」

木偶妹妹用力點了點頭。

「什麼信?」

我發揮耐心,向木偶妹妹問出詳細情況;就像整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線。木偶妹妹再度簡單地回了一個字:

「情。」

琴、禽、勤、芹、晴?

但我覺得應該是「情」這個字。

「所以,妳想寫情書給老師嗎?」

我小心謹慎地跟木偶妹妹確認。

木偶妹妹終於把柚子汽水的瓶子放到嘴邊。她似乎喝得欲罷不能,一口氣便喝完了。仔細一看,木偶妹妹的嘴巴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汗毛。她吐著帶有柚子香味的甜甜氣息對我說:

「因為我自己寫的話,一下子就會看出是小孩子寫的。我只要讓老師知道我的心意就好。婆婆告訴我,這裡的阿嬤可以幫人寫很出色的信。」

聽到她說「阿嬤」,我忍不住有點不高興,但很快就意識到,她指的是上代。也就是說,木偶妹妹的祖母曾委託上代寫信。

「因為有阿嬤幫忙寫信,婆婆才會和公公結婚,所以,拜託妳!」

木偶妹妹深深低頭拜託,簡直就要碰到地板似的。她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不可以讓我考慮一下?」

我對木偶妹妹展現了最大的誠意。

這不是可以輕易接下的工作。木偶妹妹看起來像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雖然不算是大人,但也不算是小孩子。這樣的孩子寫情書給老師,萬一引發什麼問題或事件……

這麼一想,便無法輕易做出判斷。這種時候,需要格外小心謹慎。

「謝謝妳的汽水。」

木偶妹妹說完,猛然站了起來,轉身走出山茶花文具店。我默默目送她蹦跳著離開的背影。

夏日的夕陽把門外的巷子染成一片橘色。

註釋
1 烘焙茶的一種,所使用的枝葉較大而硬,乾燥後以大火烘焙而成,帶有煙燻香氣。
2 日文的「鳩」即鴿子之意。
3 原書是以假名所寫的「いろは(i ro ha)」,為了便於閱讀,以文字表示讀音。
4 即從「い(i)ろ(ro)は(ha)に(ni)ほ(ho)へ(he)と(to)」到五十音的最一個字母「ん(n)」。
5 多以稻草和麥桿捻成,象徵地域或空間的潔淨與神聖。

※ 本文摘自《山茶花文具店》,原篇名為〈夏〉,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