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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良;譯/蔣慶慧

次日早晨,當我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珠那張上下顛倒、悶悶不樂的臉,她拉扯著我的頭髮,一片多雲的天空映襯在後方。「起來吧,我們又得趕路了。」她告訴我。

我緩緩地坐起身來,把眼屎從我惺忪的睡眼中揉出來。在我周遭,一片人海都醒來了。嬰兒在哭泣,老人在呻吟,鍋碗瓢盆碰撞著牛車側邊,車輪輾著下方的泥土。這裡的人數多得讓我數不清。我的目光跟隨著貴和孟,看著他們拿著銀色的大鍋子走進寺廟取水,琪說寺廟的附近都會有井。片刻之後,貴和孟拿著他們的空鍋走出來,顯然全身上下都在顫抖。

「我們進去寺廟裡,但沒有看見出家人,只有紅色高棉的士兵。」他們告訴爸。「他們對我們大吼,叫我們不能靠近寺廟的井。我們停下來然後就回頭走了,但其他人還是照樣進去了──」貴的話被寺廟裡傳來的槍響所打斷,我們匆忙地收拾家當離開了這一區。後來我們聽說紅色高棉士兵在寺廟裡殺了兩個人,還有很多人也受傷了。

今天是我們在路上的第三天,我的腳步也變得輕快一些。在金邊的時候,那些士兵曾說過我們三天後就可以回家了。那些士兵告訴我們,我們必須離開是因為美國要轟炸我們的城市,但我並沒有在天空中看到任何飛機,也沒有聽見投射炸彈的聲音。我覺得很奇怪,他們要我們離開,然後在三天之後就可以折返回家。我想像著那個愚蠢的畫面:我們像黑螞蟻一樣在一天過後走到一個停靠點,結果又得立刻轉身回家。我不禁微笑起來。我不明白,但我猜他們大概是需要三天的時間清理城市吧。

「爸,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嗎?士兵說三天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拉扯著爸的褲子。現在是下午,而我們甚至還沒放慢腳步。

「也許吧,不過現在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

「可是爸,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們是不是要回頭往家的方向走了呢?」

「不,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爸哀傷地說道。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照爸的話做了。每個人都必須扛東西,所以我挑了裡面最小的一樣東西,就是飯鍋。我一邊走著,隨著天空中的太陽爬得越來越高,飯鍋在我手中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金屬把手陷入我的掌心刺痛著我。有時候我會用兩隻手把它抬在身前,其他時候我會把鍋子從右手臂換到左手臂,但不管我怎麼拿,鍋子似乎都會撞痛我腿上的某一個部位。現在已經是傍晚,我也喪失了今晚能夠回家的希望。我又累又餓,拖拖拉拉的,步伐越走越小,到後來我遠遠落在大家身後。

「爸,我好餓,而且我的腳很痛。」我對他大聲說道。

「妳現在不能吃東西,我們剩下的食物已經很少了,需要定量配給,因為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省著吃!」我動也不動地站在路上,放下了手中裝米的鍋子,拭去臉頰上的泥土和淚水。「三天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們乾脆就回家吧,我想要回家。」我一邊斷斷續續地啜泣,一邊說出這些話。我十八公斤重的身軀已經拒絕再繼續往前走。路面上的紅色塵土和我身上的汗水已經混合,在我的皮膚上形成一層泥漿,讓皮膚變得又乾又癢。爸朝琪走過去,從她手上的鍋子裡拿出一個糯米飯糰。然後他朝我走來,把食物遞給我。我羞愧地垂下眼神看著地面,但我還是從他那裡把食物接了過來。他沉默地摸摸我的頭髮,我一邊啜泣一邊吃著飯糰。爸彎下身子,直視著我的眼睛,然後柔聲說道:「他們是騙人的,那些士兵是騙人的。我們今天晚上不能回家。」他的話讓我啜泣得更大聲了。

「可是他們明明說三天的。」

「我知道。我很遺憾妳信以為真了,可是他們是騙人的。」

「我不懂他們為什麼要騙人。」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也不知道,但他們騙了我們。」我的希望幻滅了,我用前臂擦拭著我的鼻子,把鼻涕抹得整個臉頰上到處都是。爸用他的手溫柔地把我的臉擦乾淨,然後把裝米的鍋子從我手中接過去,說接下來的路我什麼都不用扛,只要自己走就好了。

媽抱著玉朝我走來,幫我用布巾包住頭遮擋太陽。我真希望我跟玉一樣是個幼兒。她根本完全不用走路,媽一路上都抱著她。我雖然悲慘,但至少有鞋子穿。有些人光著腳走在酷熱當中,背上揹著或頭上頂著所有的家當。我為他們感到難過,我知道他們的情況比我糟多了。無論我們走多遠,沿途總是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人。當夜晚來臨,我們再次把馬路當成家睡覺,就和成千上萬個逃離金邊的家庭一樣。

我們第四天上路時,一開始就和前幾天一樣。「我們到了沒?」我一直問金。當我沒有得到回答時,我便開始吸著鼻子哭泣起來。

「沒有人在乎我!」我發著牢騷,但還是繼續往前走。

到了中午,我們來到了位於貢保鎮的紅色高棉軍事檢查關卡。所謂的關卡其實只是幾個自搭的小帳棚,旁邊停了卡車。這個基地裡有很多士兵,而且很容易就能認出來,因為他們都身穿同樣的寬鬆黑色睡褲和上衣,所有士兵的背上都揹著同樣的槍。他們快步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手指放在武器的扳機上,在群眾面前來回踱步,用擴音器大聲吼著指令。

「這裡是貢保基地!除非得到我們的批准,否則你們不准通關!和你的家人站在一起排隊!我們的士兵同志會過來問你們幾個簡單問題!你們必須誠實回答,不許對安卡說謊!如果你們對安卡說謊,我們會知道的!安卡無所不知、無所不在。」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安卡」(Angkar)這個字眼,意思是「組織」。爸說安卡是柬埔寨的新政府,他告訴我們,在過去,西哈努克親王以君主政權統治柬埔寨。然後,在一九七○年,龍諾將軍因為對親王的政府有所不滿,在一次軍事政變中推翻了他。龍諾的民主政府從那時起便一直在和紅色高棉共產黨打內戰。現在紅色高棉贏了戰爭,而他們所成立的政府叫做「安卡」。

「在你們的右側,會看到同志弟兄坐在那裡等著幫助你們。任何曾經為廢黜政府工作過的人、士兵或政客,到前面的桌子來登記就業,安卡立刻就需要你。」我一看到那些紅色高棉士兵就感到全身一陣焦慮,我覺得自己好像快吐了。

爸很快把我們全家人聚在一塊,要我們和其他農民家庭站在一起排隊。「記住,我們是農民。他們想要什麼東西都給他們,不要爭辯。什麼話都不要說,讓我來說就好,不要往任何地方亂跑,也不要亂動,除非我叫你們那麼做。」爸嚴肅地指示我們。

排隊擠在那麼多人當中,多天沒有梳洗的酸腐體臭味撲鼻而來。為了遮掩那臭味,我拉起布巾緊緊包住鼻子和嘴巴。在我們前方,隊伍分成兩群,一大批前士兵、政府公務員以及過去的政客走向那張桌子準備登記就業。我的胸口砰砰地快速跳動,但我不發一語,緊貼著爸的腿。他把手放下摸著我的頭頂,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彷彿在保護我抵擋烈陽和士兵。幾分鐘之後,我的頭感覺涼快了一些,心跳也緩慢下來。

在我們前方的隊伍中,紅色高棉士兵對群眾吼了一句話,但我聽不見。然後一個士兵粗魯地把一個包袱從一個男人的肩上扯下,將裡面的東西全都扔在地上。從這堆物品當中,士兵撿起了一件舊的龍諾軍服。士兵對那個男人冷笑一下,然後把他推向站在身旁的另一個紅色高棉士兵,然後又繼續走向下一個家庭。那個包袱中有龍諾軍服的男人低著目光,肩膀下垂,雙臂鬆散地垂落在身體兩側,並沒有反抗,順從地讓另一個士兵用步槍的槍托指著他將他推開。

過了很久之後,終於輪到我們被盤問了。我可以看得出來我們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因為現在陽光已經照到我的下背部,而不是我的頭頂。當一個紅色高棉士兵朝我們走來時,我的腹部開始翻攪糾結。我傾身緊靠著爸,往上抓住他的手。爸的手比我的手大很多很多,所以我只能抓住他的中指。

「你是做什麼的?」士兵簡潔地問爸。

「我在裝貨港當包裝工人。」

「妳是做什麼的?」士兵用手指指著媽。她的目光緊盯著地面,換手抱著玉。「我在市場賣舊衣服。」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士兵一個個地檢查我們的包袱。然後他彎下身,打開爸腳邊那個裝米的鍋蓋。當士兵在檢查鍋子的同時,我把爸的手指抓得更緊了,心跳也隨著加速。士兵的臉和我靠得很近,我專心盯著骯髒的腳趾頭。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我曾經聽說,當你注視他們的眼睛時,你會看到魔鬼本人。

「好吧,你們過關了。你們可以走了。」

「謝謝你,同志。」爸順從地說道,對著那個士兵點了點頭。士兵已經在看爸身後的人,所以只是揮揮手要我們趕快離開。安全地通關之後,我們又走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太陽下山,世界又再度充滿陰影和輪廓。在眾多人群中,爸幫我們在路邊找到一塊沒有人的草地。媽把玉放在我身邊,要我盯著她。我坐在她身旁,很驚訝地發現她的臉色如此蒼白。她靜靜地呼吸著,極力想要睜開眼皮,但最後還是不敵睡意。她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著,我的肚子也發出抱怨聲回應。我知道我們有好一陣子都不會有東西吃了。我躺在她身旁的一小包衣服上,把頭靠在另一包衣服上,很快地,我也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我直坐在一張草蓆上,琪正在塞食物到我的嘴巴裡。「吃吧。」她說道。「野菇飯糰。貴和孟從樹林裡摘來的香菇。」我依然閉著眼睛,飯糰緩緩地被我乾燥的喉嚨吞下,撫慰了我的飢餓。當我吃完我那一小份之後,我又躺了下來,把紅色高棉士兵的世界拋在腦後。

到了半夜,我夢見我在參加一場新年遊行。柬埔寨今年的新年是四月十三號。依照傳統,我們會以遊行、美食和音樂慶祝新年三天三夜。在我的夢中,響亮的煙火歡慶著新年的到來。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食物:紅色的餅乾、紅色的糖果、紅色的烤豬以及紅色的麵條,每樣東西都是紅色的。我身上甚至穿了一件媽特別為這場合縫製的紅色連身裙。在中國文化中,女孩子穿這個顏色不太恰當,因為太引人耳目了。只有那些想引人注目的女孩才會穿紅色,而且她們通常被認為很「壞」和「不成體統」,多半是來自不好的人家。但新年是個特別的日子,在這個歡慶的場合,每個人都可以穿紅色。珠在我身邊拍著手慶祝著什麼,玉則咯咯笑著,試圖追趕上正繞著圈子跑的我。我們全都穿著同樣的連身裙,全都看起來很漂亮,頭髮紮成馬尾綁著紅色緞帶,臉頰上擦了紅色腮紅,嘴唇上塗了紅色唇膏。我的姊妹和我手牽著手歡笑著,背景傳來煙火的隆隆聲。

第二天早晨,我聽見我哥哥和父親輕聲細語談論前一晚發生的事,醒了過來。

「爸,」孟用驚恐的聲音說道,「有人告訴我昨晚的吵雜聲是紅色高棉士兵對那些登記就業的人開槍的聲音,他們把每個人都殺了。」他們的話語壓迫著我的太陽穴,讓我的頭因恐懼而抽痛。

「什麼都別說。如果被士兵聽見的話,我們會有危險的。」

聽到這些讓我感到害怕,於是我朝爸走了過去。「我們已經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五天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別再說了。」他輕聲說道,把我交給琪。琪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進樹林中讓我上廁所。我才剛走了幾步,貴就把我們叫住了。

「快轉身走回去!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喊道。

「她需要上廁所。」

「離妳們幾尺遠那片很高的草叢那裡有一具屍體。所以這裡昨天晚上才沒人。」

我把琪的手抓得更緊了,突然間注意到一股味道撲鼻而來。那不是爛草的味道,也不是我自己的體味,而是一股惡臭得令我反胃的味道。那股味道和曝曬在太陽底下太多天的雞內臟味道很類似。我周遭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也沒有聽到琪叫我移動雙腿的聲音,只聽見蒼蠅大快朵頤人類屍體的嗡嗡聲。我感覺到琪的手拉著我,我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朝著她的方向移動。她握著我的手,我們趕上了其他家人的腳步,開始第六天的步行。

一路上到處都是士兵,催促著我們往前走。他們用槍和擴音器指著路對我們發號施令。在酷熱的四月,許多人都因為中暑和脫水而生病,但他們都不敢休息。每當有人生病,全家人就會扔掉他的家當,把那個病人揹在某人的背上。或者,如果這家人夠幸運有牛車的話,就會把他放在牛車上,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們走了一整個早上和下午,只有在太陽下山後才會停下來吃東西和休息。

在我們周遭,其他家庭也停下來休息過夜了。有些人蹣跚地往田野走去,撿拾著柴火準備烹煮餐點;其他人則吃著他們之前煮熟的食物,一躺下就睡著了。我們繞過蜷曲的身體,找到一塊自己的空地。累癱了的媽和琪勉強整理出一塊讓我們可以休息的地方,然後開始生火。從一個我們用來攜帶剩餘家當的塑膠袋中,琪拿出一張床單,將它鋪在地上,我和玉坐在小包袱上方。我揉著疼痛灼熱的腳踝,珠和金把我們其他的行囊放在床單上。我牽著玉的手,試圖帶她走到床單上坐下,但她掙脫我的手,蹣跚地朝爸走去。他把她抱起,摟在胸前。她那張被陽光曬黑又曬傷的臉倚靠在爸的頸邊,爸的身體左右搖擺著。很快地,玉就睡著了。

我們的食物補給只剩下幾磅米了,因此孟、貴和金必須去找尋其他食物來加菜。他們走了半英里路到鄰近一個叫安史努爾的城鎮,然後在半個小時後回來了。他們的身影緩緩地朝我們靠近,金的臂彎中抱著滿滿的柴火,孟的手中拿著一小根插著兩條魚的樹枝和一些野菜。貴拿著一個小鍋子朝我們走來,臉上堆滿欣喜若狂的笑容。

「媽,妳看!」他對她喊道,完全掩不住興奮之情。「糖!」

「紅糖!」媽呼喊道,從他手中接過鍋子。雖然我很疲倦,那兩個字卻讓我朝那個鍋子的方向跑去。

「紅糖!」我小聲地重述道。我從來不知道區區這兩個字居然能夠帶給我如此多的喜悅。「媽,讓我嚐一嚐!有四分之一個鍋子這麼多呢!」

「噓。不要這麼大聲說出來。」琪警告我。「否則大家都會來跟我們要的。」我注意到隔壁幾個人朝我們看過來。

「來吧,大家都來嚐一嚐。我們得省著吃。」媽說道,我們圍繞在她身邊。我的兄弟姊妹把他們的手指伸進糖中,然後舔著手指上沾的糖。

「我……我……我……」我懇求媽,她緩緩地把鍋子放低到我搆得到的地方。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夠吃到最多糖的機會,因此我等了幾秒鐘讓嘴裡的口水變多一點。然後我把手指放進嘴裡,讓口水沾滿我的手指,並且確保手指的每一公釐都被沾濕了。當我對手指的濕度感到滿意之後,我把它從嘴巴裡拿出來,讓它緩緩地在糖堆上方滾動了一番。我的手指滾動得如此緩慢,可以感覺到粗顆粒黏在上面。當我把手指從鍋子裡拿出來時,我很高興看到我的成果。我那一根手指上所沾的糖比任何人的都要多!我小心翼翼地把另一隻手放在我的寶藏下方,以便接住任何可能從手指上掉下來的糖粒。我緩緩地帶著手指走回之前坐的草蓆,開始一顆顆地吃著糖粒。

晚餐過後,媽帶我們幾個女孩子到附近的池塘去,那裡已經擠滿了在洗衣服的人們以及赤裸的孩子們,試探性地將他們的頭放進混濁的水中。那些孩子全都看起來疲憊不堪,根本沒有精力跳上跳下、歡笑或是對彼此潑水。媽指示我們脫掉身上的衣物。我脫下棕色的上衣,那件六天前當我匆匆換上時還是黃色的上衣。赤裸的珠、玉和我等媽脫下她紗籠下方的衣物然後遞給了琪。由於沒有肥皂,琪只能把衣物拿到河岸邊,將它們在岩石上揉搓洗淨。

※ 本文摘自《他們先殺了我父親》,原篇名為〈七天的步行 一九七五年四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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