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Gill Li;攝/Kris Kang

黃麗群  作家。興趣是像海獺一樣放空,大多數的日子,就是沒有行程。每天早上起來,一定會先吃魚油、薑黃、葉黃素,這算是一日中最勤勉的時刻。靈感不會在耍廢中到來,自我懷疑也不會,如果可以發懶到人生終點,她會感謝這個世界。

我的生活裡,不算是太懶散,但一旦面對正事,就行動遲緩,腦筋當機。為了說服自己不是在擺爛,通常我會去整理書櫃、洗衣服、刷廚房,「我有做事,只是那不是在寫稿。」上網滑到公益團體的廣告,花一下午研究,最後捐了錢,「我做了非常有意義的事,只是那不是在寫稿。」就這樣過了一整天,最該做的事,進度零。

雖然出過幾本書,但就連寫作我都沒有什麼欲望,或者說,我早就不那麼喜歡寫了。年輕的時候洋洋灑灑、自得意滿,但寫得越深越久,得克服的就不只是技巧或才華這類具體能夠明說的東西,它既曖昧又不可控制,雜揉著邏輯、知識跟感性,很難真正隨心流發揮,當我意識到必須用洪荒之力去糾纏,就越發激起潛意識的抗拒。現在的我寫得很懶散,幾乎沒有靈感湧現的時刻,都是非寫不可了,逼迫自己坐在桌前,一字一句刻出來。

回想起來,我這輩的父母絕大多數都是打罵教育,我也是這樣長大的,在他們心裡,不立刻照著指令做就是不乖的小孩。我厭惡沒有轉圜餘地的規定,厭惡他人強加節奏在我身上,更痛恨這樣的控訴,久而久之潛意識便對約束極度反感,但我也不明說,開始使些小壞,抗議似地把東西亂放製造髒亂。長大後搬出來租屋,才發現我根本是掃除狂人,甚至到了能療癒心靈的境界。當脫離了制約,反而有了常規,能用自己舒服的步調經營著生活。

看似大剌剌的我,內心小劇場很多又有強迫症,家裡的窗看出去有一排不整齊的人孔蓋,每天澆花都造成我很大的心理壓力,大到差點要打1999;在社交上也極度保守,能稱上朋友的人不多,在很多情感面的事我必須花上許多精力去平衡,當精神上有條弦拉得很緊時,其他地方就想要鬆散點,無力費心思了。

我沒有特別熱愛的興趣,最常做的是像海獺一樣放空,不事生產也無所謂。編輯是一個非常傷神的工作,要大量接觸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事意味著計畫好的時常會搞砸吃屎,巨大的隱形精神成本讓看似不錯的薪水成為精神慰撫金。我剛離開體制時,別人問我:「在家幹嘛呢?」我總回:「就待在家。」有些人會為了必須成為社會中運轉的齒輪感到心慌,而我就像尺寸不合的零件,在一旁看著大家運作,那是最適合我的位置。

有時候一整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可以滑好久的手機、煮飯、洗碗、倒垃圾,一天就過去了,明明是顯示生產者,但沒有生產,然而也沒有因此感到罪惡,雖然可以應付著說出這麼做的大道理,但我不想,或者也懶得思考怎麼取悅別人吧。

年輕的時候眼睛是向前看的,不停地衝,對未知感到興奮,當然會遇到很多好事,也會有很多爛事,會遍體鱗傷,會看懂很多人性。臺灣女性平均活到七十幾歲,我已活過了一半,講白點就在拖臺錢,人生大概不會再有高峰。跨越了四十歲的門檻,很多事情早就看開了,如果我不喜歡,那就沒有勉強妥協的必要,舒服地隨波逐流,因為我知道人生免不了要吃屎,既然一定得吃,那我懶得反抗了,想想該配什麼咖哩醬就好,平靜吃屎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人生修行。

※ 本文摘自《小日子享生活誌05月號/2021第109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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