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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育靖

母親替我做了十年便當。

小學時偏食得很,母親在我當年肯吃的毛豆、花椰、菠菜等極少數幾樣青蔬中絞盡腦汁變換式樣,配上剔骨肉類或少刺的魚,並附削皮切塊水果,我數分鐘掃空,狼吞虎嚥了母親悉心填盛的飯盒。母親當然也有喜怒哀樂的情緒波瀾,我那時還不懂做菜辛勞,卻很懂得由餐盒中識時務,假若開蓋見配菜簡省,或是火腿熱狗等速戰速決的料理,便猜母親或許事忙心煩,回家可得提防些,莫要淘氣了。

父親插手的便當顯而易見,他的藝術天分與慈愛同時灌注,白米飯成了畫布:滷鵪鶉蛋對剖為雙眼,玉米筍切段作鼻,明蝦彎成笑意,還不忘剪兩條海苔黏成眉毛。他的作品精巧可愛,囫圇吞下肚仍是一張滿足的娃娃臉,在胃裡開心個不停。我遺傳了父親這款興致勃勃的慈愛,這些年也常把孩子的菜餚堆疊成五官,卻沒遺傳到細膩的繪畫天分,成品老像粗裡粗氣的三姑六婆,孩子倒也興高采烈地歡呼。

比起飯菜傳遞訊息,母親的一顰一笑更加直接。近十二時,許多家長將餐袋置於教室窗口,下課鐘響同學各自認取,我偶也走到窗邊提起便當,但更多時候母親會親手交給我,聽我說幾句話,假如考了滿分,母親領走滿面歡愉,我便吃得格外喜悅。母親必梳妝一番後才踏入校園,她未有名貴首飾,卻總能穿戴出品味,老師同學常稱讚她漂亮氣質好,我聽得暈陶陶,虛榮又驕傲起來。

有回母親走不開身,託家裡幫傭的歐巴桑來送飯,第四節還沒下課她便站在教室後門向我招手,我對她擺一擺手,意思是讓她在那兒等,她卻衝進教室,我氣極了,這樣慌張冒失令我好丟臉,等起立敬禮完,我把便當摔在桌上吼一句「不吃了啦」,掉頭就走。放學回到家,母親問起中午的事,說歐巴桑傷心得很,哭嚷著她不做了,安撫好久才留住人。我面不改色地告訴母親:沒怎樣啊,我只是想去上個廁所再吃。母親未厲聲斥責,卻因此,後來我更常憶起自己的驕縱。

母親託旁人代送飯的次數少,也不常買外食充數,通常是我主動要求:明天想吃雞肉飯。母親並不因此輕鬆些,其他家人嫌油膩,她得烹煮一桌飯菜後再騎車到噴水圓環旁採買給我。同學訂便當,偶見令我食指大動的菜餚,好生羨慕,某個月叫母親別送了,我要跟著訂飯,才兩天便吃不消,又任性地討家裡的味道,於是母親繼續替我做飯包送來,同時把我訂的便當帶回家吃。

母親說:住嘉義,沒摩托車等同沒有腳。她一週五日騎著車,在住家與崇文國小間往返,或是豔陽高照或是寒風刺骨或是大雨滂沱,置物籃裡恆常是暖暖的便當,一個,而後兩個──我六年級時,妹妹也開始讀整天,母親得送飯到兩間教室,無法日日與我閒談,而兼顧兩張挑剔的嘴難度尤高,我與妹妹爭相點菜,母親焦頭爛額。好似想證明母親愛誰多一些,姐妹倆甚且為菜賭氣,妹妹愛吃玉米炒豆乾,我便討厭午餐飯盒出現這料理,明明舌尖歡欣雀躍,偏要嚷嚷:吃得煩死啦!

送便當也有悲劇。有天母親告訴我:一位來過家裡幾次、和藹可親的阿姨幫女兒送飯時被汽車撞死了。順著母親描述,腦海勾繪出殘酷圖像:鮮血,灑了一地的飯菜,凝凍的淚珠。直到念大學時才明瞭阿姨驟逝的死因是自殺。母親為我擋去成人世界苦楚,但那段捏造得栩栩如生又令人心碎的故事,同樣對我幼小心靈投下陰影,每天中午我總膽戰心驚地祈禱母親平安,若是正午下課鈴響未見她身影,遲個一兩分鐘都等得好心焦。

蒸便當見準備者功力

國中進私校,通車上下學。學校廚房有大蒸籠,眾家愛心齊聚一堂取暖。蒸便當的火候統一,蒸過會不會變質為滯悶的酸鹹苦澀味,餐盒製作者巧妙各不同,母親擺放八分熟青菜,滷透的肉丁,蒸氣騰騰裊裊,肉香漫遍米飯,菜燉得恰恰軟。便當第三節下課就蒸好了,同學相約邊走邊聊去拿,太餓時一回教室便扒幾口吃。彼時還不時興探討鋁和失智症的關聯,我帶的是買雀巢美祿飲品贈送的鋁製便當盒,外觀可愛,品質不壞,亦增添用餐的幸福感。蒸飯的同學熟悉彼此便當盒樣貌,偶也互相託付取飯。有位男生一時興起與我打賭考試輸贏,賭注是整學期替對方拿便當,我對他提的豪賭勝券在握,成績公布我以為他要懊惱反悔,但他雖嘟噥「唉沒辦法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好幫女王閣下拿便當了」,嘴角反倒揚起一抹微笑,那笑的涵義,我卻要好多年以後才想通。

吃飯速度時可反應生活步調,品質或效率則是另一回事。我是秋風掃落葉等級,若有時間壓力還可晉級龍捲風,班上梅同學,吃飯極慢,細嚼慢嚥到午間靜息甚至下午第一堂課,英文老師賞他 Mr. Slow 的封號,他不愧其名地寫作文慢、交考卷慢。慢未必遲,我早起趕校車都嫌累了,他每天從嘉義騎腳踏車到民雄上學,相當準時。再有,十年之後,全班男生中最快結婚生子的正是他。之後梅先生在美國覓得好工作,每年返臺前總早早預約同學相聚,他說只有短短一兩週,要見想見的人、完成該辦的事,定得及早規劃,顯見動作慢跟拖拉、猶豫、蹉跎肯定不能畫等號。至於我,快馬加鞭地用餐沐浴,攢下三五十分鐘,卻是太陽下山後腦筋就懵懵渺渺,上補習班立即受催眠,翻開書馬上打瞌睡,真是天生我材必有憾。

貪睡的缺憾到高中拚聯考前至巨。那時母親牌便當基本量為三:晚上做妹妹隔日要帶去蒸的,中午則是讀國小的弟弟及念嘉義女中的我,幸而崇文和嘉女僅一路之隔,母親先將我的便當放置校門口旁班級塑膠籃裡,再赴弟弟校園。為減輕放學後補習班間往返奔波疲倦,高三時我的腳踏車經常休工,母親載我上下學,傍晚時攜另個便當,還附杯暖呼呼的湯,我在市區父親診所休息室享用後,便貼著母親的背、環住她的腰向下一站出發,臉與手迎風,其餘壓力都由母親擋去了,溫飽且安心,我闔上眼幾乎落入睡眠。

有了孩子,方曉當年母親生活被切割的痕跡

母親送便當的手將我送進醫學院。大一功課不重,我在租賃小屋下廚,炒三樣菜鋪成便當,捧著在客廳吃,同寢學姐見狀笑了起來,說只見過人家買自助餐來擺盤,佯裝家庭料理,怎麼我反其道嘗得津津有味呢?她不懂我的鄉愁。

那是富足的鄉愁,甜美的記憶。長一輩回想起學生時代的便當則是冰冷,甚或酸餿,以及貧富懸殊的班級裡,幾個吃飯躲躲藏藏遮掩飯盒的孩子;祖父到白髮蒼蒼亦忘不了每週一次的「白飯正中一醃梅」便當,午餐時間「日本國旗」遍布校園。

日本主婦重視兒女的便當,母愛演化為競爭,定居日本的好友說:中午兒子打開飯盒同時便有許多雙眼睛盯著瞧,同學間暗暗評比誰家母親廚藝好,烹調擺飾皆如履薄冰。臺灣的家庭愛心便當卻逐漸式微,婚後我滿心期待傳承母親的送飯歲月,孩子入學才知道學校提供所有學童營養午餐,連讀半天的一年級生也得吃飽才放學,我詢問送便當或接回家用餐的可能性,縣府回覆:除非有醫師證明。我把醫師執照和印章鎖在抽屜,壓下開證明書的衝動,孩子有屬於他們的成長路。

孩子喜孜孜嚼著學校香噴噴的炸薯條,喝調味飲料,而我淡然無味的午餐吞得潦草倉促,十二點二十分前後,丈夫回家吃飯,我扒幾口便得出門接四十分放學的兒子,急匆匆腳步霸占大量循環血液,滿胃待消化食物嚴重缺氧,過一兩個月受不住了,往往我自己先吃,丈夫回來收拾菜尾。明明親子三人在方圓一里內吃午飯,竟無法團圓。我終於稍稍體會當年母親為照顧我們,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日子。

然而我是個忘恩負義的女兒,如今回娘家非但罕下廚,還跟前跟後尋她麻煩,母親煲湯加兩匙鹽巴,我揮舉手臂拉高嗓音喊「停停停,血壓已經很高了吔」;掏出珍藏的烏魚子欲烤來同我們分享,我緊皺眉頭扯破喉嚨大呼「膽固醇那麼高,不要再吃這個啦」,弄得一餐飯鬱鬱不歡滿是疙瘩。其實我多麼希望讓母親盡情享用所愛的美食,放縱她的味蕾任性,羹足飯飽再忘卻心悸撇下胃疼地品嘗咖啡甜點⋯⋯只是身為她的醫師女兒,我真是為難得很哪。

※ 本文摘自《母親牌便當》,原篇名為〈母親牌便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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