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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馨仁;攝/Kris Kang

潘虹妮  屏東人,曾北漂到基隆、花蓮,於前年意外搬進金山磺港,養了一隻骨架特大的灰白貓。小時候曾溺水因此熱愛海卻仍有點懼怕,前過著朋友口中的退休生活。與夥伴共同經營Podcast「津夙昔 港邊女子澡堂」記錄澡間聽聞的人生甘苦談。至今最驚奇的是看見全裸阿姨做瑜伽,並得知男澡堂阿伯全裸開合跳。

我老家在屏東滿洲,那裡有山有海,不過對住在內山的我們而言,對海的認知親近又帶點陌生。幾年前工作轉換的空檔,我決定滿足自己所有想去的地方,在朋友相約下第一次踏進磺港,兒子是總鋪師又是船員的王嬤當時端出鬼頭刀芋頭米粉招待,是至今令我難忘的鮮甜海味。從小在風景區長大,說實在沒有一處海能贏過家鄉,但村落的氛圍才是令我最著迷的,像還停留在五十年前,港邊貼餌的阿姨們都上了年紀,沒有外地人、步調緩慢。北漂這麼多年,不曾感受過像故鄉永靖村那種熟悉平靜,我當下就決定住了下來。

除了會吃魚,我對海一無所知,於是開始騎著單車或散步認識整座漁村。在老厝裡夜晚有浪聲伴著入睡,東北季風時節一到更大得像打在耳邊。我學會早起拉開窗觀察海象,一眼就判斷今天有沒有魚吃;傍晚傳來嘣嘣運轉的柴油馬達聲,聽是誰家的漁船準備啟航了,明明相隔近一公里,海的存在卻日夜都清晰。離開城市後,耳朵和心境都變得清淨,過去工作習慣不斷被輸入和要求輸出的繁雜資訊,到了這裡幾乎完全歸零。

有次走在港邊,看見漁工卸下漁獲後不回家,而是先進澡堂梳洗,一問才得知這裡留有日治時期共浴文化的澡堂,流的是大屯火山系的硫磺鹽泉。我拎著阿嬤給的毛巾,泡在熱泉裡聽著姐姐阿姨們互訴心裡話,漁村女人生活一輩子圍繞著夫家,男人出海後她們獨自撐起村落,比起農家的溫柔堅毅,更像一股韌性霸氣。在澡堂裡換得的故事,是我過去無法想像的平行時空,也推著我反芻自己的人生,當心事需要紓解,提籃一拿,暖烘烘的澡堂就是出口,如今推開門發現沒人在反而還有些失落。

討海人的海派看似與生俱來,其實唯有他真正視你如己才會如此。前陣子碰見船長,他誇張地說有一年多沒見了,餘光瞥見遠處有艘船駛進,他立刻轉身攔截正靠岸的魚貨,幾個大叔嚷嚷著要煮最新鮮的魚湯替我補身體,總在開口前就被餵飽,是家人間才有的溫度。將好的那面留給自己在乎的人事,是這群海港人親身 交給我的哲學。

到了春天,山頂泛起一層薄霧,遠看磺港就像仙境,而夏天,我喜歡趁著被西曬的建築物散熱時躺在沙灘上看星空,閉眼感受海浪陣陣拍打,總讓我想起童年在故鄉的快樂。每當遠洋小卷船靠港,就是接近農曆十五滿月的時刻,沒雨的傍晚我沿著海岸,抓緊每年僅有的幾次機會慢跑追月光海,剛升起的月亮在海上打出一道紅色廊帶,再上升則漸轉為白色,襯著遠方一顆顆漁火閃爍,此刻的海就像星空那般燦爛,是我心中北海岸最美的樣子。

與海一起過日子後,我更篤信「交託」這件事,將未知交付給老天,是對大地的尊重與順應。我仍時常想是什麼原因讓我留在離家五百公里的他鄉,但日日望著漁船出海,愈來愈小,到最後消失地平線,那種寬闊和面對無常的樂天,說到底人生也是如此而已。「好好吃飯,慢慢洗澡,靜靜生活。」喜歡的幾句書法題字映照了現在的我,人生在意的次序也改變了,只想把這好不容易、與大海的人情際遇,好好守護下去。

※ 本文摘自《小日子享生活誌06月號/2021第110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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