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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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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慈芸

那一路,我們所閱讀的阿里山

五月一日一早,參加走讀阿里山的民眾陸陸續續至嘉義車站集合,承諾把自己的一個早晨交給小火車,讓它從平地慢慢爬升,直到看見雲霧,抵達早期人群交錯與匯流的地方,十字路。原訂於八點二十分出發的班車,我們記成八點三十分。經站務人員提醒,一行人匆匆穿過閘門,在月台上奔馳,跑的得比火車還快。沒有誇飾,被時間追趕的我們,每個人都能追上時速二十五公里的阿里山小火車。跳上車、安頓好行李,回過神後,窗外的景色已緩緩地流,我們總算是回到「嘉義書式生活」習慣的時間流裡,悠悠慢慢的。

「嘉義書式生活」是由嘉義五家獨立書店串聯而成的聯盟。當書業漸漸沒入衰頹的幽暗時,嘉義書式生活團隊決定走出書店,主動將閱讀帶到生活裡,讓書店和書籍可以和更多人接觸。此次「詩路思路——走讀阿里山文學地景」,將嘉義人人熟知的地景—阿里山,作為走讀的主題。阿里山上的木材從山上運到山下,小火車像臍帶一樣連接著山林與城市。嘉義從山的那頭吸取許多養分,成就了風華一時的木都。儘管木都已成為歷史的部分,然而,過去總是以某種形式連接著現在,如同阿里山與嘉義人的關係,從未因林木產業的停止而斷連。因此兩天一夜的時間裡,我們帶著有關山林與鐵路的書上山,也請走讀的成員帶一本書上山,讓文字探照出我們與阿里山的關係。

火車搖晃上山,在車上能做的事情有限。不是將感官收起,進入昏沉的睡眠,就是打開視覺與聽覺,專注在窗外的景色以及車廂內的廣播。廣播的聲音源自於蘇昭旭老師,老師講起阿里山森林鐵路的歷史,像是森林鐵路本人的自傳,總是帶著豐沛的情感。隨著森林鐵路的發展,山上聚落與山下城市互通有無後,漸漸變得完整。中午我們停歇的十字路,即是各方物資交易或交換的聚落。鐵路到此,剛好與鄒族的特富野部落、來吉部落之間互通的道路交會,形成十字交叉。部落裡的人會擔著農產品到十字路換取平地物資。如今,我們帶著輕薄的紙鈔上山,便能換得飯菜、熱飲。過往的情景必須藉由導覽者的口述以及文字紀記錄,慢慢凝結成雲霧,飄在腦海中。

離開十字路,搭乘小巴一路蜿蜒到阿里山森林遊樂區。櫻花季過後,遊樂區的旅客寥寥可數,濃厚的霧氣,很快便能蓋住前方的行人。同時是阿里山世界遺產協會理事長以及台灣圖書室執行長的郭盈良,打趣地說歡迎我們來到人煙罕至的仙境。這裡是曾經熱鬧過,也繁華過的沼平聚落。我們在遊樂區停駐的第一站—阿里山生態教育館,曾經是指揮林場工作、給付工人薪水的阿里山派出所。昔日辦理林務的辦公室,如今擺放著各樣標本、模型、展示板,介紹著阿里山豐富的生態。聽著理事長如數家珍地介紹生態館策展的內容,恍然之間發現人和山林的關係也是不斷地流動、轉變著。過往我們從山林間取得推動經濟發展的材料。如今,我們返還山林的事物依舊很少。然而,漸漸地開始有轉譯山林知識的人與組織,也漸漸地開始有人願意停下腳步,接近山林、了解山林。

生態館是理解阿里山生態的媒介,但是,消失的沼平聚落我們要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去理解呢?下午,走讀團隊重回沼平聚落的原址,曾經熱鬧的市區,成為觀景步道以及文學詩路。文學詩路是十四位詩人以阿里山為背景創作詩歌、打造詩碑後,興建的步道。走讀消失的地景,我們思忖的是:除了觀光的詩路,還有什麼能讓來到此地的人,重溫過去的生活情致呢?我們朗誦詩歌,並一路前行至姊妹潭。姊妹潭也如同詩歌,有著「被創作」的淒美傳說。這些文學點綴了山林,吸引更多旅客慕名前來。然而,我們卻難以從這些文學去理解一個地方的歷史,也難以得知一個地方的文化、特色是什麼。

夜間,成員們分享自己帶來山上的那一本書。成員們透過一本書,帶出自己豐富的生命經驗,撥動彼此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發出共鳴。這個夜晚,成員們的分享打動了我們許多工作人員。其中,有兩位成員的家人即是阿里山人。一位成員的父親在四十二年前,沼平聚落的大火發生之前,在沼平開過相館。火災後無法原地重建,舉家遷居到半山腰。該成員有記憶的童年裡,看到的已經是遷居後的聚落。在半山腰生活很久後,大集團積極想收購他們家的店舖,開張新門市。因為老父親的不捨,也或許老父親無法再次承受失去的感傷,這位成員決定接下父親的店,在阿里山上生活。另外一名成員不曾住在阿里山,但母親卻是在阿里山長大的。母親的父親是森鐵眠月線的司機,所以他帶著孩子到阿里山上生活。因為家人的記憶,因為與家人深厚的情感,該名成員報名了這次的走讀,希望能更加了解家人早期在阿里山的生活。彼此對記憶的珍惜,讓我們走讀的第一個夜晚,在雨中,熠熠生輝。

第二天早上《阿里山物語》的作者陳月霞老師,與我們分享阿里山過去的人文脈絡。月霞老師是第三代的阿里山人,前三代的阿里山人幾乎是在沼平聚落出生、長大。她說:「自己在阿里山長大,卻有著阿里山的悲涼,因為其實沒有人認識阿里山。」起初寫《阿里山物語》只打算寫媽媽的傳記,然而寫作過程中開始有了使命感,一寫便是二十二年。此書橫跨了百年,記紀錄了各式在阿里山工作、生活的人。月霞老師說如果只是編撰阿里山的故事,會很對不起這塊土地。因為每個人都有記憶風景,在記憶風景能看到人們過去生活的情景,這是人跟土地最親密的關係。陳月霞老師目前正與林務局以及林管處溝通協商,希望未來能在阿里山森林遊樂區重現沼平聚落的記憶風景。例如:先與店家取得物資,月底發工資、有能力還款後,再結帳的「切簿仔」文化。「切簿仔」可以再現到旅客與店家的交易中,讓旅客也能看見沼平人眼中的記憶風景。

回程的司機問我,這兩天走讀,認識了阿里山的那些東西。有太多的事物一瞬間同時浮出我的腦海,讓我一時之間不知從何答起。儘管此行,我是以工作人員的身分跟著上山,卻從走讀的成員中、從阿里山這塊土地中、從熱切的阿里山人中,獲得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記憶風景。因為這片風景,也拉近了我與嘉義這塊土地的距離。拉近人與土地的距離,這也是「嘉義書式生活」不斷努力的事情。

撰稿人介紹:
呂慈芸(嘉義書式生活夥伴),生於1994年的夏天,但性格和夏天一點關係都沒有。目前於中正大學就讀電訊傳播研究所,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會想到遙遙無期的論文。為了有足夠體力準備論文,會再閉上眼睛多睡幾小時。簡而言之,是一個未雨綢繆的人。

※ 本文摘自《閱讀的島 06 走讀臺灣。閱讀地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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