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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心蕾(諮商心理師)

*本文可能透露關鍵情節

這是一本你讀著讀著可能會漸漸發現不太容易消化的小說,它不只是典型的驚悚片,作者艾希莉以一種幾乎像是躺在精神分析躺椅上囈語的風格,大膽碰觸幾乎可說是禁忌的主題:親子之間的恨。

二十多年前我在紐約求學,當時曾去到美國大學女籃賽現場觀賽,即使已經過了那麼久,當時場上球員勇猛衝撞帶給我的震撼感直到今日仍然能清晰感覺到。她們的肢體動作帶著一種剽悍感,整個人仿佛被憤怒燃燒,在幾近失控的邊緣成功地把最大的能量給爆發出來。當年台灣的籃球賽風格還相當保守溫和,相較之下實在一點也不精彩,這樣的文化衝擊讓我不禁開始思考攻擊性在人生中的價值。

在精神分析線上論文資料庫裡十三萬多篇的學術論文中,最常被瀏覽的第五名是英國知名分析師溫尼考特的「反移情當中的恨」。撇開論文中專業艱澀的部分不談,溫尼考特想要說明的是,精神分析師(應該也適用於一般心理治療師)在面對充滿破壞攻擊性的病人時,心中被激起的恨意是具有客觀正當性的。看到這兒你可能會想,分析師不是應該要無條件地同理病人、接納病人嗎?但就像新手媽媽們常常被折騰到喊著想把寶寶塞回肚子裡,一個人真實經驗到被折磨而卻感覺不到恨才是奇怪的事。當然,恨意是件很難消化的事,照顧者可能會自責、自我懷疑,但被激起恨意有時候是人性上的一種必然,這是成長歷程裡關係互動中的魔王關卡。照顧者不僅得要感覺得到自己的恨意,不因為罪惡感而一味潛抑否認,更要承擔得住心裡的強烈情緒,確保在遭受攻擊下還能夠存活下來。作為照顧者的精神分析師是如此,作為照顧者的母親也是。

但媽媽真的會恨她的寶寶嗎?身兼小兒科醫師身分的溫尼考特相當熟悉母子間各種細微的情感,在他的文章中洋洋灑灑列出了十八條媽媽恨寶寶的理由,像是寶寶咬她、抓傷她、生產撕裂她、她失去了自己的世界、得為寶寶付出一切、得清他的大便、寶寶吃飽了就不要她了、她必須像神一般地理解他、滿足他的需要,而他卻視之為理所當然…… 媽媽無法不恨寶寶,雖然同時她也愛他。

小說中的布萊絲幾乎沒漏掉這一大串理由中的任何一個,而艾塔、瑟西莉雅恐怕也一樣。她們恨寶寶,而這恨更不只是他們當下恨著面前的那個寶寶,她們恨寶寶,一如她們恨自已的媽媽,一如媽媽當年恨她們這個寶寶,一如外婆當年恨她媽媽這個寶寶。她們之中沒有人有辦法消化得了這些恨,她們承擔不了,她們遇到的男人也無法為他們承擔。亨利裝作沒事發生,艾塔上吊了,賽柏軟弱無能,瑟西莉雅逃跑了,弗克斯否定他妻子的感受,而布萊絲也無法肯定自己的感覺,在這代代相傳的恨意之下,沒有人存活。這陳年的恨如是沉重,而當下面前的這個寶寶注定要接棒傳承如此強烈的恨意。

愛與恨其實是根源自人類生命的兩股本能,一邊是結合的力量,小自個別的細胞組織出器官,直到性上面的結合都源於這一股本能;而另一邊則是分離的力量,自最基本的細胞分裂、胎兒離開母體出生,直到成年離家都是這一邊的力量在推動。

小說的英文標題「The Push」簡潔有力的濃縮了關鍵的情緒,媽媽將寶寶推出產道,薇奧列忒把伊萊賈推下滑梯、把山姆的推車推向馬路……。這「推」源自於恨,但它的本質是一種分離,而分離原本是成長必須的元素。如同我們常常可以在國家地理頻道上看見的,當小熊長大成熟,熊媽媽會堅定而溫柔的把祂們推開,讓牠們知道不能再賴在媽媽身邊了。小熊之間遊戲打架,溫和的互推,這競爭是學習生存技巧的歷程。恨意不見得是負面的東西,重點在於這「推」必須是溫和的推,而不是真的攻擊。

為什麼這個家族的恨意無法像熊家族一般溫和發揮?為什麼這恨似乎綿延不絕?艾希莉在她的小說一開頭引用了《當女人是鼓手》(When the Drummers Were Women)裡面頗具啟發性的描述:曾經作為一個卵子的我們,是從母親還在祖母的肚子裡時,在她還只是四個月大的胚胎時,就在她的卵巢裡開始了我們生命的歷程。我們隨著母親血流的節奏脈動,甚至早在她出生之前。在生理上、在心理上,在我們知道我是「我」之前,「我」已經開始了漫長的旅程。

不過,我並不是在說小說中的所有這些母親只是被命運決定了而已。我們人生裡的每一個當下,我們在關係中的每一個經驗,都像是一幅自我創作的圖畫,差別只是在於你是否知道你畫筆上的顏料來自何處!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寫道:「我對著阿爾貝蒂娜說話,某個片刻就像是還在貢布雷的那個兒時的我在對著媽媽說話,另一刻又像是我祖母過去對著我說話一般。過了某個年紀之後,我們自己兒時的靈魂與那些孵育我們糾纏我們的家族亡靈,都將隱晦地執著重現於我們現下原創的嶄新情緒中。」我們每個人手中的畫筆就像是沾染了這些靈魂的顏料,但最終那幅畫依然是你本人的創作。

如果在這個故事裡出現了一個人,能打破這恨意無法被消化的循環,事情也許有機會不同。艾靈頓太太似乎差一點辦到了這件事,她有一點像是溫尼考特所說的「夠好的母親」,不是完美的,而是夠好的。夠好的母親能將這個不夠美好的世界慢慢介紹給她的孩子,她不能完全隔絕現實的稜角,她必須能帶來一些可以被忍受的挫折。現實裡不完美的母親具有一種重要的能力,她要可以真心感受對寶寶的恨,但同時又不把恨表現出來真的傷害寶寶,那麼這恨要往何處去?溫尼考特在他的文章末尾提及了一首英國的搖籃曲,他說也許在哼唱這樣的歌謠時,既讓媽媽的恨意得到了釋放的機會,而寶寶又幸運地還沒能聽懂歌詞的意義:

Rock a bye Baby, on the tree top,
When the wind blows the cradle will rock,
When the bough breaks the cradle will fall,
Down will come baby, cradle and all. [1]

[1] 筆者註:「寶寶搖啊搖,高高掛樹梢。風兒吹啊吹,搖籃搖啊搖。樹枝斷,搖籃掉。寶寶、搖籃往下掉。」為英國兒童心理學家溫尼考特在「反移情當中的恨」一文所引用的一首英國搖籃曲,一七六五年的《鵝媽媽童謠》即收錄有這段歌詞。


※ 本文摘自 《在所有母親之間》,原篇名為〈推薦序 在所有的恨之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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