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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看電影《惡水真相》(Minamata)預告時,可能會認為這部電影要講的是日本四大公害病當中的「水俣病」(Minamata disease),或者認為故事重點會是透過鏡頭、將此病公開到國際社會的美國攝影師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最後那段人生。這些認定都沒錯,《惡水真相》的確以這兩個相互纏繞的主軸敘事,但這部電影,講的其實比這些更多一點。

水俣病1956年左右在日本熊本縣水俣市發現,因地命名。

五零年代初期,水俣市附近海域浮現魚屍,漁獲量大減;接著是貓群出現走路不穩或發足狂奔的症狀,體形較大的狗及其他家畜也陸續出現類似狀況。1956年,第一名人類患者出現。

水俣病的成因主要是汞中毒──1932年,日本窒素株式會社位在水俣的工廠在製程中使用了含汞的催化劑;工廠汙水排入海洋後,被水中魚貝類吃下,在魚貝類體內形成有機汞化合物。魚貝經捕獲食用之後,有機汞化合物進入貓、狗及人類體內,沉積致毒。患者開始變多,引來關注;幾個月後,學者發現該地灣區海水中有汙染物質,水俣漁產的市場暴跌,結果居民在收入短少的情況下,多以該區魚貝為食,造成患病人數大增,而且胎兒也會經由母體受到影響。

五零年代末期的研究就已指出窒素株式會社必須為汙染負責,但該公司並不承認,與漁民開始長期對峙,沒有停止排放汙水,而且企圖掩蓋真相,包括阻撓相關研究及暴力恐嚇漁民。七零年代初期,尤金・史密斯到日本的抗議現場拍攝時,就被窒素株式會社僱用的暴民毆打,傷及神經系統,還讓他的一隻眼睛暫時失明。

尤金・史密斯早年的攝影記者生涯大多四處奔走,從二戰時的太平洋戰爭前線,到後來的美國鄉間。史密斯拍的都是黑白照片,親自在暗房工作,處理出來的照片顯露極具情感張力的構圖及細膩的明暗;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史密斯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對攝影的看法不見得被同業認同,對工作的態度也不見得能被僱主接受。

五零年代末期,原來到處跑的史密斯已經離開妻兒,與幾名爵士樂手一起住在紐約的一處閣樓。史密斯熱愛爵士樂(他有超過兩萬張黑膠唱片),而該處當年有許多爵士樂手出沒,史密斯除了拍下大約四萬張相關照片之外,也透過自己架設的線路偷偷錄音──除了樂手的表演之外,這些錄音還有許多隨機錄下的內容,例如打電話、走來走去、電視和收音機裡傳出來的節目等等,累積成一千七百多捲盤式錄音帶,大約有四千五百小時──史密斯先前工作過的《生活》(Life)雜誌中,有些人認為他在這段時期已經崩潰失常。

六零年代中後段,史密斯搬進另一個閣樓獨居:1971年,艾琳(Aileen)出現,說服史密斯和她一起前往日本水俣拍攝,將水俣病的問題向國際公開。

《惡水真相》的電影故事,大致從這個時點開始。

拍攝水俣病

史密斯在1978年過世,不過就《惡水真相》導演Andrew Levitas所言,後來嫁給史密斯的艾琳在電影拍攝時提供了許多協助。《惡水真相》因而呈現了史密斯的許多面向:他為戰爭時期留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所苦、他的頹喪與混亂、他對弱勢者展現的關懷與尊重,以及他如何透過鏡頭敘事。

初抵水俣時,居民並不願意讓史密斯拍攝,一方面想低調避禍(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與大公司正面衝突),一方面也有因病癥而引發的自卑。史密斯(Johnny Depp飾)、艾琳(美波飾)及協助他們的當地居民清(加瀨亮飾)潛入窒素株式會社的附設醫院,在徵得病患同意後拍攝病體,也發現窒素株式會社其實早就知道自家的汙水有問題。

在這個部分,史密斯取得的是公害病的證據;但後來真正打動人心的,是他終於獲得居民同意、拍攝居民拖著病體生活的照片。這系列照片呈現抱著病童的父母、用扭曲手指奮力盛飯的男孩、憑藉歪斜肢體行走的青年、眼神茫然的老者。史密斯最有名的照片〈智子入浴〉(Tomoko Uemura in Her Bath)也是其中之一。

最能引發共鳴的,是人的真實處境。

什麼是真實

《惡水真相》至少有兩個橋段明顯點出史密斯對攝影的看法。一是他將照相機送給患病青年時,說到「對準、調焦、按快門,攝影這事誰都能做」,另一則是他在拍攝〈智子入浴〉時,經由艾琳的協助,調動了照片中兩人的姿勢。這兩個橋段顯出史密斯認為,攝影,或者說透過照片敘事,要做的不只是拍下攝影師眼中所見的世界──要用照片完整傳達眼前這一切帶給攝影師的感覺,在拍攝的時候,攝影師反倒應該冷靜,思考該如何以圖像凝縮及表現情緒,必要時,甚至會去做些調整。

這樣的做法肯定無法說服某些攝影師和閱聽者,不過身為小說創作者,俺認為史密斯的做法其實和寫小說有點類似──創作者做出的調動,為的不是欺騙,而是更精準地將創作者眼中的「真實」鎖進作品當中,呈現在閱聽者面前(對,這和虐待小動物拍出來的偽自然照片是完全不同的)。

將視角拉遠一點看,《惡水真相》做的也是這樣的事情。

除了影像和對白,電影還有音樂。《惡水真相》的配樂出自坂本龍一,表現自然不俗,但插曲選得也頗有巧思,尤其是Bob Dylan〈Forever Young〉出現的橋段,溫柔而準確地扣合了史密斯的身分。

換個角度講,無論是電影還是小說,呈現的大多不是某種「完整」。想要多認識水俣病,網路上能找到許多資料;想要更認識史密斯的生平,耗時二十年完成的傳記《浮與沉》(Gene Smith’ Sink)是本豐富的參考。《惡水真相》劇末有多幅不同攝影師在世界各地拍攝的公害病照片,雖然沒提到台灣,但台灣的確也曾出現過各種公害病,《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是文字紀錄,《南風》則有大量照片──這兩本書都有真實的紀錄,也都有創作者的感觸;而且關於《南風》中提到的公害爭議,現在仍在繼續。

這或許是看完《惡水真相》之後,我們最該關注的事情。

攝影師該做的事:

  1. 「我在人間,就要到現場。」──專訪《人間現場》作者,攝影師蔡明德
  2. 近七十歲的戰地攝影記者,興奮地一再投入戰場,是執著?是堅持?還是……為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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