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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曉樂

作家李維菁寫過一篇文章〈隔壁家的小孩更適合當我媽的女兒〉,描述一女同學,舉止儀度都合於她母親的心水,「她的婚姻觀是我媽喜歡的,她的衣服是我媽喜歡的,她的髮型是我媽喜歡的,功課好又做家事,只微笑不大笑,不發表意見、不強出頭,也是我媽喜歡的」。《在所有母親之間》,女主角布萊絲深深願夢,「隔壁家的女人更適合當我媽」,她把自己畫進鄰居艾靈頓一家的故事裡。布萊絲的母親瑟西莉雅發現女兒把自己畫入黑人家庭,狠砸女兒頭頂。

故事倏地大步橫跨至數十年前,讀者恍然大悟,暴佞的瑟西莉雅也有個壞童年。她的母親艾塔個性寡淡,看似對瑟西莉雅的存在惴慄不安。據瑟西莉雅的看法,艾塔「設法學會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符合母親形象的人」,而其他人早已放棄期待艾塔像個母親。由此可知,艾塔的「表演」並沒有說服誰,瑟西莉雅還沒成年時,艾塔選擇與女兒永別。瑟西莉雅及長,竟也「克紹箕裘」地在布萊絲差不多抵達她失去母親的年紀,拋下一切,遠走高飛。

布萊絲很早就懷疑自己的生命有個大麻煩,與弗克斯墜入情網以後,深埋在體內的警鈴於焉大作:人如何給予自己不曾擁有的事物?沒被母親愛過的我,怎麼愛自己的孩子?

數十年來,心理學者戮力研究孩童與父母的關係如何對他日後的人際發揮影響,二者之間確有關聯。不識母愛的布萊絲,質疑自己是否能模擬出近似母愛的感情?弗克斯做了跟艾塔、瑟西莉雅的丈夫,並無二致的反應:相信眼前這名女子會自然而然地成為一位好母親。弗克斯的語言並不讓人陌生,自工業革命後,性別分工趨向明確二元,男人外出工作從事有償勞動,女人待在家中進行無償付出。資本主義、異性戀霸權等意識形態攜手編寫母愛神話,維持女人在家庭內給予同情、關懷,與孩童保持親密,以維持整個體系立於不墜,經過時間流轉,「母愛」這個社會建構出的名詞,成了許多人心目中的自然生態:一旦生下孩子,母親自會懂得如何給予關懷。

每逢布萊絲陷入瓶頸,弗克斯就會策動母親二字來激勵布萊斯。他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為家庭擘劃完美分工,他出外工作,源源供給經濟資源,布萊絲專注哺育女兒薇奧列忒。諷刺的是,布萊絲成為母親以前,曾坦承自己的作家志願,弗克斯竭誠支持,宣稱「我無法想像妳做其他事」,而在薇奧列忒出生以後,弗克斯態度驟變,處處執意育兒至上。布萊絲恍然大悟,弗克斯諾言裡的「妳」已隨著女兒的誕生而消失於世上,她只能以母親的臉孔活下去。讀者越是深入布萊絲的心聲,越能意識到「父母」二字作為一組名詞是如此投機取巧,雙方從中所領受到的責任是如此雲泥之別,卻在多數場合被並列,彷彿意義相近。歐娟細工描繪親職的懸殊落差,有一段讓人心痛,「你用腦發揮創意,創造空間、視線與視角,你的日子關乎照明、立面圖與完工。你讀的字句都是為成人而寫。你圍著上好質料的圍巾。你有洗澡的理由」。布萊絲在陳述弗克斯生活之完好、她境遇之破碎時,使用機械、抽離的聲腔,像是她也學習了對自己的苦痛置身事外。

世人往往迴避承認,身為母親,有時是一創傷經驗。曾不只一次聽到女人如此形容她們的育兒過程「孩子簡直是來討債的」。對布萊絲而言,薇奧列忒不僅阻斷了她實踐寫作願景,同時她也是個磨娘精(difficult child)。薇奧列忒只渴望父親,頑強拒斥布萊絲的接觸,布萊絲屢屢發出求援訊號,卻被弗克斯置若罔聞。出身幸福家庭的弗克斯心目中對於「完美母親」有具體擘劃,他不惜對布萊絲進行「削足適履」式的批判,只為了將妻子鑲入母親海倫的樣版。

走投無路的布萊絲亦很快地辨識出,「從哪裡失去,就從哪裡尋回」的簡單道理,她刻意忽略薇奧列忒的需求,試圖重建出弗克斯自她身上剝奪的權力感。布萊絲因冷落薇奧列忒而獲得重新掌握人生的狂喜,書中出現了不只一次,歐娟似乎遙指出寬諒艾塔跟瑟西莉雅的蹊徑:若世人把孩子跟母親的關係塑造成「此消彼長」的零和遊戲,我們也一併抹消了皆大歡喜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布萊絲的遭遇也讓人看見神話的結構如此結實,在一望無際的玉米田,在鋼鐵叢林拔地而起的大都會,布萊絲沒有得到比瑟西莉雅和艾塔還充裕的諒解與援助。所有個人的掙扎與吶喊依舊被高於一切、運轉不休的聖母形象所湮沒。

聖母的起點,何嘗不是象徵了女人的終點?

此書的另一懸念在於薇奧列忒是否天生邪惡?威廉馬奇(William March)的《壞種》(The Bad Seed)一書於1954年出版,裡頭壞得入骨的八歲女童蘿達,深刻形象啟發後續無數文本。若我們採信布萊絲的觀點,薇奧列忒之狠毒程度絕不亞於蘿達。她啟動一樁樁事件,促使布萊絲步上瑟西莉雅的後塵,被家庭長久隔絕。然而,我們也應對布萊絲的陳述保持警覺,考慮她敘事殘破、心智搖晃,我們也能臆想為布萊絲墜入自證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的陷阱,自始至終,她不曾懷疑自己有逃離家族宿命的機緣,薇奧列忒感應到布萊絲身為一個人(而非身為一名母親)對自己的拒斥,進而有意無意地延續株連四代的人性輓歌。歐娟精描故事輪廓,內裡卻有心留白,間接開展思想迴盪的空間。

《在所有母親之間》罕見地使用第二人稱,布萊絲嘗試對仳離的前夫弗克斯解釋她作為兩人孩子的母親,一路上有多麼孤獨且質疑滿斥。你很難說自己沒有從布萊絲悲傷的呢喃裡品嚐到驚人的苦澀,布萊絲仍想說服弗克斯,以母親而言,她做到最好了。也是在這些黯淡無光的告白中,我們聽見了,布萊絲始終沒有忘記,當初身為女兒的感覺有多麼疼痛。


※ 本文摘自 《在所有母親之間》,原篇名為〈推薦序 聖母的起點,女人的終點──在所有母親之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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