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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佩吉.奧倫斯坦;譯/溫璧錞

這一切,卡蜜拉和伊姿之前就聽說過了。她們都在加州一所很大的高中就讀高年級──全校共有三千三百名學生。這是他們第四次開學,也是第四次「返校迎新」的聚會。管理學生的人員在台上嘮嘮叨叨,強調出席很重要(「尤其是你們高年級的」),解釋哪些行為會耽誤前途,以及警告菸、酒、毒品都碰不得。這時候,坐在禮堂後方的兩人,或是神遊物外,或是和朋友聊天。然後學務主任上台呼籲台下的女生。伊姿回憶道:「他的口氣就好像是說,小姐你們出門的時候,穿著打扮要尊重自己,也尊重你們的家人。」她金髮碧眼,一邊臉頰上有酒窩,說話的時候,酒窩顯得更深。「學校不是穿超級短裙、小可愛、露臍裝的地方。你得問問自己:要是你的祖母看著你,看到你穿成這樣,她會不會開心?」

卡蜜拉的左鼻孔穿洞,戴著精巧的水晶鈕,這時她突然搖著食指,打岔道:「你需要遮好,因為你需要尊重自己。你需要尊重自己,你需要尊重你的家人。這樣的概念就……重複再重複。然後學務主任馬上播放性騷擾的投影片,好像兩件事情有關係似的,那口氣就好像是說,假如你穿著的方式不『尊重自己』,你就會被騷擾,因為你穿了小可愛,所以被騷擾是你自己的錯。」

在這樣的學校體制內長大的卡蜜拉,學會了挑戰不公正,學會了「挺身而出」的重要,於是她開始大喊學務主任的名字,大叫著:「威廉斯先生!威廉斯先生!」於是學務主任把她叫到前面,把麥克風遞給她。卡蜜拉開口道:「大家好,我是卡蜜拉,我高三,我認為你剛剛說的不對,嚴重地性別歧視,還發揚『強暴文化』。假如我想穿小可愛和短裙,就只是因為天氣很熱,而我穿短的,穿什麼,跟我多『尊重』自己無關。你現在說的內容,只是一直惡性循環,責怪受害者。」此時禮堂的學生歡聲雷動,卡蜜拉把麥克風還給學務主任。

卡蜜拉走回座位時,威廉斯先生說:「謝謝卡蜜拉,我完全同意。」然後又接著說:「可是那一類的衣服還是有穿著的時機和地點。」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長輩如此訓斥女孩子的性感穿著;父母、老師、校務人員、甚至某些女生自己都這樣罵。父母苦苦阻止女兒穿「少布」的短裙、貼得緊緊的 V 字領、勉強包住屁股什麼都「看光光」的瑜珈褲。女孩子為什麼一定要穿成那個樣子?明明有些媽媽也穿類似的衣服,卻還是這麼問。校長們強迫學生守禮儀,最後卻總是引來反抗。芝加哥郊區,禁穿緊身褲的提議才起,就遭到國二學生攔截。猶他州的高中生發現畢業紀念冊裡女生的照片,居然被數位處理,拉高了上衣的領子,還添上了袖子,於是上網爆料。

藐視權威的時候,男生更是拚命違反穿著規定。「嬉皮」就是一群蔑視編制,穿著垮褲的「暴徒」。女生面對的則是性愛問題。逼迫女生穿著保守,被認為是一種方法,可以保護、也保持年輕女生的性;而年輕女生,同時負有責任要控制年輕男生的性。那次集會結束之後,女的輔導主任,在穿堂攔住了卡蜜拉,對她說:「我完全瞭解你在尋求自主,可是你這樣做會有點模糊焦點。你有男老師,學校也有男學生。」

「只顧著盯著我胸部的男老師,也許你們就不該聘任。」卡蜜拉這樣回了一句,輔導主任說她們可以以後再談。而這個「以後」一直遙遙無期。

事情已經過去三個月了,卡蜜拉還是很憤怒。她說:「真相就是,無論我穿什麼,一個禮拜上課五天,我就會有四天被噓、被瞪、被上下打量、還被摸。你就只能接受上學就是這樣。我無法控制我的體態,每次我站起來削鉛筆的時候,總是有人在討論我的屁股,這讓我超級分心。可是男生卻不會遇到這樣的事。男生在走廊上走的時候,不會有女生跟在後面嚷嚷著:『喂,男生,你的小腿看起來很棒!你的小腿很火辣。』」

女性的身體

卡蜜拉說得對,某些男生會假設女生的身體生來就是讓他們評論──甚至讓他們觸摸──想幾時摸、想怎麼摸都可以。如果要挑戰這種假設,只有直接跟男生說大白話。前一年,某女中有一群男生建立了一個 IG 帳戶,目的是「曝光」校園裡「那邊那個咩(THOTs)」,這個詞,意思是「那邊的那個妓女(That Ho Over There)」(每個世代似乎都會發明一個霍桑筆下紅字等級的新字眼──例如穿得少的女人、蕩婦、淫婦、婊子、騷貨、妓女等等之類──這些字眼都將女孩子的性給妖魔化)。

這群男生從女孩子的 IG 或推特帳戶裡下載(或者在走廊上偷拍)照片,再打上字幕,說明這個女生「據傳」的性史;所有被挑出來的女生都是黑人或拉丁美洲裔的,卡蜜拉就是其中之一。「這真的很冒犯。」她表示:「有一段字幕寫的是『我看你敢不敢上她,好好享用一番。』我得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到學校去。」她提出正式抗議的時候,學校來了四名警衛,將她帶到一間屋子裡,問她網站上說的事情,她是不是真的做了。因為她覺得受到侮辱,所以此事就暫時擱下。於是 IG 帳戶最後慢慢消失不見,犯罪的一直也沒被逮到。

無論是在網路上或真實生活中,卡蜜拉的事情都不是個案。另外有一個女生,在鄰近的加州馬林縣一所高中就讀低年級,她是排球校隊,她告訴我足球隊的男生怎樣利用練習的機會,聚集在露天座位區,騷擾她的隊友,在女生蹲弓箭步準備要吊球時,嚷嚷著「好讚的股奇2!」(巧的是,小女孩穿著排球短褲的特寫背影照,在網路上起碼有幾百張。)根據舊金山的一個高年級生描述,某次她去芝加哥參加一場暑期新聞菁英班,才剛抵達沒幾天,男生就開始建立他們的「蕩婦圖(和一場夢幻足球聯賽有關),依照「想要硬上的程度」順序,來評論他們的女性對手。

那個女生告訴我:「女生被惹毛了,但是我們不能抱怨那些個暗示,對吧?如果你在他們的名單上,而你抱怨了,那你就是假正經;如果你根本不在名單上,卻抱怨了,那就表示你很醜。你要是抱怨他們性別歧視,那你就是個缺乏幽默感的臭女性主義者,要不就是個女同志。」

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騷擾文化」

我也聽說有個男生自稱有「神手臂」,會在紐約市立學校的走廊上,隨機摟抱女生,然後宣布他估計的內衣罩杯尺寸;我還聽說有個高中男生在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的一處派對裡閒逛,遇到陌生人,竟問對方:「我可以摸你的咪咪嗎?」還聽過更多的例子,是各地的男生參加舞會,特別是(好)幾杯黃湯下肚之後,隨意無預警地從背後「磨蹭」女生。大部分的女生早已經學會,如果對對方沒有興趣的話,要怎樣優雅地閃避,這時男孩子也幾乎不會窮追不捨。

不過還是有幾位年輕女性表示,自己的舞伴做得有點過分,居然會掀裙子,迅速地伸一根手指滑進她們的內褲裡。「到了大學的年紀,女生參加兄弟會的派對時,除非能夠通過門口所謂的『美麗測試』,不然根本沒有機會跳舞。所謂的美麗測試,就是指定一位男生在門口『決定這個女生到底是被接受,還是被拒絕,是美還是醜』。就因為門口有這麼一個男生,所以就算是零度以下的天氣,你也最好要露臍裝,否則最後的下場就是自己回家吃微波爆米花,再打電話跟你媽聊天。」

有一點,這裡我打算再說一次,然後──因為這一點太明顯了──這本書接下來的內容當中,我就不再重複這一點了:並不是所有的男生會有這樣的行為,有些男生一點也不會這樣,反而有很多年輕男性是女生最堅定的盟友。可是,跟我談過的每一個女生,每一個都不例外──無論是哪一個階級、種族或性別取向;無論穿什麼衣服,無論長得好不好看──都在國中、高中、大學時被騷擾過,更多的時候,甚至是在這三個階段都被騷擾過。這麼說來,在學校裡,真正冒著「受影響而分心」的風險的,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

※ 本文摘自《女孩與性》,原篇名為〈瑪蒂達不是物品──除非她自己願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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