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便利店人間》,總覺坐立難安,擔心在翻頁之後,隨時會有消費者被推入冰棒櫃以門板夾殺以致窒息,或是被鏟子打爆頭——是的,女主角惠子剛上國小,班上有男同學打架,為了阻止他們,惠子便從工具櫃中取出鏟子,往男同學腦袋一敲⋯⋯

「大家說要制止他們,所以我用感覺最快的方法制止了。」這是惠子面對同學們質疑以及嫌惡眼光時的回應。誠實的肺腑之言,對惠子而言幾乎是很「普通」的反應,但對同學們或是書外的讀者而言,這不「正常」⋯⋯

在《便利店人間》問世之前,有兩本人物設定與惠子十分類似的作品,分別是貴志祐介的《黑暗之家》,與威廉.馬奇的《壞種》,兩者都是恐怖、驚悚小說的經典,故事中都有一個惡魔般存在的女性:《黑暗之家》中那謀殺兒子只為賺取保險金的母親、《壞種》中為了一枚榮譽胸章而大開殺戒的八歲小女孩。這兩本驚悚小說闡述腦部天生異常導致無法同理他人情緒、進而成為連環殺人魔的角色,但並未深入她們的日常人生。而《便利店人間》中的惠子則令人安心得多,雖然不像前兩者那般殘暴嗜血,但她與周遭人等相處時所產生的摩擦,反而讓習慣「秩序」的讀者感到不安。

中篇小說的篇幅,結構設計與人物設定互相緊密鑲嵌,沒有一絲多餘。或許因為本身也在便利店打工,作者村田沙耶香精準描繪出其一板一眼的作業流程,更透過女主角惠子機器人一般冷靜,實則蘊含著憧憬與熱情的目光,建造出了一個充滿秩序,足以滿足消費者(甚至是不一定上門的普通人)對「秩序」的欲望、有求必應的烏托邦。

如此充滿秩序、在黑暗當中閃著光芒的烏托邦,其實一點也不正常。身在其中的物件與人,都必須按照規格存在。物件簡單,只要有固定擺放位置即可,那人呢?人必須透過「實習」等教育制度,去「模仿」成功案例的表現,才能規格化,成為「正常」的便利店零件。

一切按照規矩來。什麼情緒、風格之類的東西,都必須排除在自動門之外。在這個空間裡,任何不符合規格的,都是瑕疵品,必須遭受剔除。

便利店是一個透過去除異質性,讓一切規格化的無菌室,無法容忍任何即興演出。這何嘗不是當代社會的真實樣貌?所有的考試制度、法律制度,甚至是教育制度,都是為了培育出「正常」的國民而生,至於那些不符合預期、無法模仿成功楷模的人,則是排到邊緣的畸零地,等著有一天變成犯罪者或遲早宣告報廢。

情緒認知有障礙的女主角惠子,無法理解他人的情緒,在家人朋友都抱持著她「得治好才行」的念頭刺激之下,幸運地走進了一切規格化的便利店,訓練自己成為其中一枚零件,甚至透過模仿同事說話,才終於跨越了某些「不正常」的界線,被視為有用的人。但這並不是勵志故事的結局,而是一部驚悚小說的開頭。

小說家村田沙耶香或許帶點反社會人格,安排了闖入者「白羽」——一個被貼上魯蛇、跟蹤狂等諸多負面標籤的男子——攪動了惠子的生活,卻也同時擾亂了讀者對於「正常」的感知,牽引了後續眾多令人坐立難安,想了之後又感覺荒謬好笑的事件。

真正的恐怖小說不一定見血,但總讓人坐立難安,感受到某種幽微的刺痛。或許有人閱讀《便利店人間》時始終掛著微笑,認定這是可以拍成顏色飽滿絢麗、分鏡複雜跳接的幻想圓舞曲電影;但或許也會有人和我一樣,日後走進便利店,聽見了店員的熱忱招呼,質疑這一切是否自然。

人性多黑:

  1. 雇主眼中的超完美保母,家庭之於她,甜美也黑暗無比
  2. 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一場夏令營將他們獻祭給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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