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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啟智

波羅的海三國的獨立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立陶宛反抗運動同樣是隨蘇聯末年的改革開放和言論解禁而起,他們同樣成立他們版本的人民陣線,稱之為「薩尤季斯」(Sąjūdis)聯盟。和拉脫維亞的本土共產黨一樣,立陶宛的「土共」也在反抗浪潮當中分裂了。他們自行表決脫離蘇共,開放黨禁,再和反對聯盟結盟,換取他們的支持。結果「薩尤季斯」支持的候選人在一九九○年的立陶宛最高蘇維埃選舉中一百三十五席贏九十一席。這些選舉數字,坦白說,越看得多就越覺得科幻。當香港已有立法會候選人因政治立場被取消資格,怎麼在蘇聯的管治之下「立陶宛獨立分子」卻可以參選?

立陶宛的反對派是一眾前蘇聯國家當中最進取的。三月十日完成了最後一輪的選舉,三月十一日立陶宛就宣佈脫離蘇聯重新立國,之後整整一年都沒有其他前蘇聯國家有膽量跟隨。與此同時,他們受到的打壓也是最大的。蘇聯擔心骨牌效應,當然會盡力打壓立陶宛的「第一槍」。在立陶宛宣佈要重新立國後,蘇聯的第一招是經濟封鎖,引發當地物資和能源短缺,試圖打擊民眾對獨派政府的信心。經濟封鎖引發了物價飛漲,當地俄裔人口隨即發難,號召攻擊政府設施。到了一九九一年一月,親蘇勢力覺得時機成熟,要聯同莫斯科一起以軍事行動推翻獨派政府。站在立陶宛民選議會的立場來說,這是一場政變。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日,戈爾巴喬夫要求立陶宛恢復蘇聯憲法,並表示即將展開軍事行動。十一日,親蘇勢力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政府在下午三時前答應戈爾巴喬夫的要求。時間未到,蘇軍已在全國各地佔領軍事設施。到了下午三時,親莫斯科一派的土共宣佈成立「救國委員會」,自稱是立陶宛唯一的合法政權。當晚通宵,立陶宛議長表示打了三次電話給戈爾巴喬夫,對方都不肯接聽。很明顯,這已經是戰爭狀態了,一月十二日全日傳出蘇軍調動的消息,相信很快就會開到維爾紐斯。一月十三日凌晨一時許,蘇軍開到維爾紐斯市郊的電視塔,也就是擋坦克的現場。

人民阻擋坦克的現場──維爾紐斯電視塔

電視塔位於市中心西面約四公里,走路要一個多小時,而我在之前三個國家走路已走得太多,雙腳受不了,得找公共交通工具。我在火車站外看巴士路線圖,見到有輛七號車會經過電視塔,剛好這時候又有輛七號車在我面前出現,我便立即跳了上車。這是一架十分殘舊的無軌電車,應該是蘇聯時代遺留下來的,就好像是二十年前在北京或廣州街頭見到的那些無軌電車一樣,車廂內極其悶熱。

事實上,整個維爾紐斯也有種很破落的氣氛,火車站附近的建築物都很有歷史,但和塔林及里加不一樣,外牆沒有怎麼翻新過,有些還畫滿了塗鴉。還有一點不一樣的,就是這兒的舊城區沒有明顯的範圍,既沒有塔林的城牆,也沒有里加的護城河,整個舊城顯得很分散,去到外圍的時候還感到有點荒涼。

這樣說吧,塔林給我的感覺是一個供遊人週末度假的中世紀古城,里加則是一個正欲重新出發的重要商港,而維爾紐斯卻是一個沒落皇朝的古都。實情是維爾紐斯的確是一個沒落皇朝的古都。和愛沙尼亞及拉脫維亞不一樣,立陶宛有其強盛的歷史。立陶宛大公國本身從十三世紀開始持續了數百年的管治,又與波蘭王國在十六世紀一起組成了波蘭立陶宛聯邦,是當時歐洲面積最大和人口最多的國家,只是後來受列強侵佔而沒落,甚至連作為首都的維爾紐斯也長時期被佔。在維爾紐斯的市中心還有一座立陶宛大公國的皇宮,經翻新後已成為立陶宛的重要景點和國家歷史的象徵。皇宮外還有大教堂和廣場,廣場上有一塊地磚,紀念當年「波羅的海之路」的起點就在這兒。

說遠了。無軌電車穿過舊城區,再穿過河對面的一個貧民區,應該在一個主要路口轉左再走一會兒就到了。這時候,無軌電車拐了個右轉,然後一直往前走。作遊客,最怕就是這樣了。坐地鐵還比較有路線可跟,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坐公車則有挑戰性得多,總怕會上錯路線和不懂下車。我想了一會,還是立即在下個站下車好了,最多走路過去。下車後,我再細看那張路線圖,原來無軌電車七號和公車七號是兩條路線來的,我搞錯了。還好電視塔有三百多米高,反正朝著電視塔走就不會錯。在猛烈的陽光下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終於來到了維爾紐斯電視塔。

維爾紐斯電視塔。

電視塔處於一大片前蘇聯倒模式公房的旁邊,這些公房看上去還有點像去了石硤尾的七層公屋。我穿過幾座樓和旁邊的垃圾站,終於來到電視塔的入口。一走過去就看到一塊紀念碑,上面寫了十四個人名。當晚蘇軍要攻佔電視塔,民眾趕過來用身體去阻擋。在未有互聯網的時代,電視無論對內對外都是最重要的信息發佈渠道。什麼革命也好兵變也好,第一個要搶的地方就是電視塔,目的就是壟斷消息傳播。當晚蘇軍以實彈驅散人群,坦克直接就向群眾開過去,一共死了十四名平民,也就是紀念碑上的十四個名字。

在紀念碑的旁邊還架起了數個十字架,悼念烈士之靈。在十字架的旁邊,就是通往電視塔底部的行人隧道。我走到隧道盡頭,看到有電梯可以上塔頂觀光,還有間餐廳可以食自助餐。我不想花這樣的錢,決定只在塔底繞一圈。這兒有個紀念品店,賣的都是磁石和很普通的塑膠玩具。不過在紀念品店的旁邊,我找到一個地方不大的展廳,介紹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三日凌晨的慘劇。展廳入口有一塊展板,很簡單的介紹了十三日凌晨所發生的事,然後就是遇難者和當時衝突場面的照片。我看見群眾高舉雙手站在坦克車前面,旁邊有人揮動立陶宛的旗幟(當然是黃綠紅三色旗,不是蘇聯加盟共和國那幅),還有蘇軍拿著步槍和木棒要驅散人群。

電視塔下的小型紀念館中,展出為保護電視塔而犧牲的民眾。

從電視塔走出來,在斜陽下再看附近的那些老公房。現在這兒的街道都改為以十四人的名字命名,我一邊走著一邊在想當晚的場面。那時候距離一九八九年六四的北京鎮壓只有一年半左右,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在面對的是什麼。但他們還是走出來了。

這段時間所發生的,在立陶宛被稱為「一月事件」。衝突現場還有電信大樓,我也特別跑了一趟,現在大樓外也豎立了許多十字架紀念亡靈。很明顯,無論是蘇軍或是立陶宛的民眾,都明白在一場政變當中,控制消息傳送是至關重要的。據說當時在第二大城市考那斯,有一個小型電視錄影廠忽然接上直播,號召懂得不同語言的人立即前往幫忙把蘇軍的行動公告天下。一小時之內,多名大學教授隨後趕到現場,用多國語言廣播。之後瑞典的電視台接收到信號,立即將之發送全球。

在事件中犧牲的民眾的出殯儀式。

傳媒機關被攻佔後,下一步就是獨派政府的根據地:議會大樓。數以萬計的群眾隨即趕到議會大樓外的廣場架設路障,準備好迎接蘇軍進逼。一開始的路障還有點簡陋,不過很快就送來了建築工地用的混凝土方塊,每件都比一個人還要高。他們就每兩塊疊起來的把議會大樓圍起來,當作是戰爭工事一樣來做。時至今日,立陶宛議會還保留了一小段的混凝土方塊在議會外面,並蓋了個展覽館將之保護起來,讓後世記得這段歷史。展覽館內還有不少當時議會大樓內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我特別印象深刻:一個疲倦不堪的中年人拿著步槍,睡在議會大樓內一條樓梯的角落,四周被沙包圍繞著。我想,他們當時真的預計蘇軍會攻進來,而他們也準備好當蘇軍攻進來的時候,他們會戰鬥到每條樓梯的每個轉角為止。

蘇軍沒有攻進來。西方各國的強烈反彈,加上俄羅斯民主運動的興起,讓蘇聯後欄失火。蘇聯當局意圖推卸責任,又堅持蘇軍沒有使用武器。蘇軍的行動變相為立陶宛的獨立運動助燃,在一九九一年二月九日舉行的獨立公投,投票率達百分之八十四·七,支持獨立的佔百分之九十三·二。和拉脫維亞的守路障一樣,雖然蘇聯和立陶宛雙方僵持不下,但在半年之後,蘇聯自己倒下來了,立陶宛成功獨立。

在我離開議會大樓旁的展覽館時,看到門口旁邊掛上一幅烏克蘭國旗,還擺放兩塊燒焦的自製盾牌,以及破損了的頭盔。這些展品都是來自二○一四年烏克蘭廣場革命。在立陶宛議會旁展出這些物件,感覺就像是一個國家在和另一個國家說:「一齊贏至係贏!」(贏就一起贏!)

※ 本文摘自《獨立路上──從前蘇聯省思香港未來》,原篇名為〈立陶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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