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惠菁

收到大學同學從德國發出來的 email。一個月前我們連絡時,她還在美國的賓州。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通信,開頭總是先自報所在地:我在波昂,或是,我在上海。因為大家都在地球表面上轉得太頻繁,一段時間沒聯繫,又不知各自寫信的背景在哪了。大概十年前,我們才剛從同一間教室走出來。忽然之間,就變成地圖上移動的游標。

漸漸地朋友分成兩種。一種有比較固著的社會關係:家庭,孩子,丈夫或妻子,穩定的工作。這些朋友,你不太能突發奇想地對他說,走吧我們去西藏,但是可以打電話問他房屋稅的問題。

另一種朋友,不管結婚沒有,主要是沒有孩子,從事的工作在時間上比較有彈性,經常在各地旅行,或是還沒完全在一個地方定下來。這些朋友的 email 就會經常以「我在╳╳地」開頭。他們總會問你要不要去那個新城市找他,或是問你人在哪兒、他能不能來找你玩。

前一種朋友經常會羨慕後一種朋友。前一種朋友,大多擁有自己的房子,雖說可能還在還貸款。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到,小孩子逐漸長大,現有的住房空間快要不敷使用,而準備換屋了。換屋時他們所考慮的,會比買第一間房子時多,例如要有小孩子自己的房間、爸媽或公婆的房間啦,還要有電梯給老人家、與馬上就要開始變老的自己使用。他們考慮事情時,有一種單身者缺少的寬度:要照顧到家裡每個人,乃至每個人在時間中將要發生的變化。他們總是羨慕後一種朋友的自由,羡慕他們用一只皮箱就可以把自己裝進去,飛往另一個城市。

我的後一種朋友當中,很多人也羡慕前一種朋友。經常要到世界各大城市出差的高階經理人,抱怨住五星級飯店住到要吐了。另一個剛在上海古北區買了兩房一廳的高級公寓:主臥室連著衣物間,廚房有烤箱,社區有會員制的游泳池和健身房,但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是給他自己用的,沒有「另一個人」需要考慮。(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緣故,我總覺得那屋子有點像個高級的玩具?)在三十出頭的時候,他們會忽然驚異於自己的處境,和從前想的不太一樣。沒有婚姻或孩子,沒有一個傳統定義的「家」,無法控制自己接下來會被派往哪個城市。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微妙地偏離了他們從前對人生的想像?或者,是當年從來沒想清楚過?

於是我的兩種朋友,就像《雙城記》裡的倫敦與巴黎,互相對照,彼此投去注目的眼光。我老是聽到他們羨慕對方的論調,但是很少人會毅然決然轉換處境,脫離前一種、加入後一種,或是脫離後一種、加入前一種。分開來看,他們其實都已經是生活無虞的中產階級 ── 他們自己也知道,再不知足應該會被雷劈吧。只是,一切彷彿都很好,又有什麼不太對。

我出發到上海之前,有兩個「前一種朋友」剛喜獲麟兒,用 email 傳送著剛出生寶寶照片。然後到了上海第一天,給我接風的「後一種朋友」,說著自己才習慣上海卻要被派往廣州,談話的最後又(唉,我就知道)羨慕起有家庭、可以安居的「前一種朋友」來。

「你只是不擁有一個固定形狀的魚缸嘛。」我說。「那就大手大腳地在海裡游泳啊。」
「會淹死吧。」他不太甘願地回答。
 
夜裡,不知幾點,被一個姑娘哭喊的聲音吵醒。起先是模糊的,後來漸漸清楚,「我不跟你鬧了,你別走!」她這樣喊,大概是與情人吵架鬧分手吧。從頭到尾,我沒有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因此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在街上追著一言不發心意已決的情人呢,還是在講電話。那姑娘以崩潰的音量大喊:「再等一下!」

然後我才想起我在上海,住在公司安排的商務旅館裡。這是我在上海的第一個晚上,沒有眼見、但卻耳聞了一樁分手事件。這是上海式的分手嗎?在台北,或在別的城市,我沒「聽」過這麼凄厲的分手。那聲「再等一下」特別慘。也許是情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或是把電話掛了。我聽見她急匆匆的腳步離開了現場,之後下半夜就再沒有她的聲音了。姑娘話已說盡、籌碼出完,那聲「再等一下」,是最後還想緊抓住什麼的一次,無效的掙扎。

對她而言,局勢像流沙一般無法挽回了。她所攀附的愛情,像一個夢境那樣散去 ── 就像我被她吵醒前做的那個夢一樣。夢境殘餘的片斷,好像還漂浮在旅館房間的空氣裡。我總覺得那聲「再等一下」,與其是對她離開中的情人喊的,不如說是對她想要依附的夢境的喊聲。但是夢境已經解開,城堡消失,現實中不存在的人回歸虛幻。想要再把自己藏進去,那是辦不到的。

其實我想對她說,一個夢境的散去真是沒什麼的。這個我未曾謀面的姑娘,在她的愛情夢境破裂的那一刻,同時把我從睡夢中吵醒了。以致於我感覺她像是存在於我之外的另一個平行宇宙,分享一種共同、但又不同的命運。她能不能就放開那個瓦解散落的關係,像穿越醒與睡的邊界那樣輕鬆呢?打破了一個魚缸,那就游到大海去吧。

但是這樣的訊息不可能傳遞到平行宇宙去。未曾謀面的姑娘消失在上海的一千三百多萬人口裡。她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經歷、去尋找一個出口。我不可能使她相信這些年來,我在時間中學會的信念,出口眼前便是,就地可以自由。
 
第二天,在上海的「後一種朋友」,也是我妹妹的大學同學,對我說:「妳那個妹妹啊,大學時候欠我兩千元,已經欠十年了啦!」他當然不是真的計較那兩千塊錢,是當作玩笑般地提起。

「你沒跟她說嗎?」我問(繼續喝著飲料,並沒有要替妹妹還那兩千塊的意思)。

「有啊,每次她都說:『你不覺得我們的友情可以維持到現在,就是因為我一直欠著你兩千塊嗎?』」

哈。我覺得我妹說得非常有道理。在這個全球化,朋友四散分居的時代裡,互相欠點什麼其實是挺有人情味的。這是大海裡的人際關係,互相記得在另一處汪洋裡的另一條魚,十年前、二十年前曾經做過的一件事。因此不論對方變成什麼樣子,彼此都還保有不會消失對話的起點。

妹妹,好樣的,那我就不幫妳還錢嘍。

※ 本文摘自《給冥王星(2021經典版)》,原篇名為〈上海式分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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