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井一二三

大家都讚美母親,母性神聖可說是世界性的信仰。然而,世上也總有些孩子,從小受母親不同程度的虐待長大,永遠得不到母愛,因此遍體鱗傷。在信仰母性的社會裡,他們往往得不到別人的同情,搞不好就被扣上不孝順的帽子,於是療傷過程經常需要很長的時間。對那些孩子們而言,以《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聞名的童書作者佐野洋子二○○八年問世的長篇散文《靜子》帶來的療傷作用特別大。書中,她公然寫道:曾長期討厭過母親,因為母親為人虛榮、下流、冷酷,又曾對自己施加了身體心理兩方面的虐待。

看後來的發展,《靜子》打開了日本文學界的潘朵拉盒子。同一年,精神科醫生齋藤環的《母親支配女兒人生》和心理醫生信田小夜子的《母親太沉重了》前後刊行,人文月刊《EUREKA》也推出了〈母親與女兒的故事〉專刊。翌年,童星起家的前參議院議員中山千夏寫的《幸子與我:一對母女的病例》問世。二○一一年,流行作家村山由佳發表了長篇小說《放蕩記》,書中彷彿是作者的女主角,小時候受了母親過於嚴厲的家教,結果導致心理不平衡,長大後強迫性地耽溺於異常放蕩的性愛關係。二○一二年,水村美苗出版了《母親的遺產─新聞小說》一書而獲得大佛次郎賞,書腰上的廣告文案竟寫道:媽媽,妳究竟什麼時候給我死掉?

這一連串書籍的作者,除了精神科醫生齋藤環是男性以外,其他全是女性。可見,日本女性長期在心底壓抑了對母親的怨恨,而佐野洋子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以後,她們長期積累的負面感情,猶如岩漿噴出地表一樣,一下子爆發出來不可收拾了。

病態母親

佐野洋子一九三八年出生,中山千夏一九四八年出生,水村美苗一九五一年出生,村山由佳一九六四年出生;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受日本民主主義教育長大的一代人,跟老一輩的母親有價值觀念上的巨大差異。果然,她們的母親對各自的女兒,有對幸運世代的羨慕和對年輕女性的嫉妒,跟母性本來就具有的支配性混合在一起,呈現出強烈到幾乎逼女兒發神經的愛與恨。

從母性信仰的角度來看,她們也許是冒瀆女神的叛徒。可憐之處在於她們都等到母親去世或者患上老人痴呆症以後,才敢寫出對母親的怨恨和憤怒。換句話說,直到母親離開人間為止,個個都做了大半輩子的好女兒,母親去世以後,才向社會訴起苦來,希望得到同情和理解。

以《靜子》為例,雖然佐野洋子重複地寫她多麼討厭母親,因而花很多錢把母親送進高級養老院去,算是花錢拋棄了母親,但是心中的罪惡感也始終非常沉重,使她經常忍不住哭泣起來。更可憐的是,當寫起《靜子》之際,作者已經是年邁的六十七歲,早一年因癌症割掉了一個乳房,而且還沒擱筆之前就開始跟母親剛患上痴呆症時有類似的症狀。

看這本書,讀者會發覺:作者一開始是描述母親痴呆的種種症狀,後來她文筆都受到疾病的影響,把同一句插話重複地書寫好幾次。最後,已經六十九歲的作者向已故的母親說道:「我也快去了,謝謝,我也馬上去。」日語裡「謝謝」一詞的意義等同於英文的「I love you」。佐野洋子是說話算數的:她二○一○年十一月就瞑目,享年僅七十二,從她母親九十三歲去世到她自己斷氣只有四年時間而已。而在那四年裡,她都一直受癌細胞折磨。可以說,她拿自己的生命換得了打開潘朵拉盒子的鑰匙。

被虐待的女兒

揭發母性黑暗面的文學作品,在人類歷史上,有不少前例。例如,十九世紀初在德國出版的格林童話裡,就有《白雪公主》、《糖果屋》等繼母欺負小孩的故事。據說,那些毒辣的繼母角色其實本來是生母,後來為了讓中產階級讀者容易接受,才改成繼母的。這就是榮格心理學所說的大母神,愛護和破壞兼備,乍看自相矛盾的功能。

在當代日本,佐野洋子之所以領先打開潘朵拉盒子而揭發大母神的負面,恐怕跟她自己的成長經歷有直接關係。她父親佐野利一,任職於當年的「滿鐵」即南滿州鐵道株式會社調查部,洋子在日本占領下的北京出生,在四合院裡長大。母親的拿手菜是京式水餃,孩子們穿的毛衣都是她親手織的。對他們一家人而言,日本戰敗自動意味著家長失業=全家沒落=母親從中產階級太太淪落為一無所有的戰敗國窮光蛋老婆。

經過蘇聯占領下的大連,遣返回美國占領下的日本時,長女洋子九歲,哥哥的背包藏著小弟弟的骨灰。不久大弟弟、哥哥都陸續病逝,從此母親開始虐待小洋子了。她不僅把小女兒要牽她的手粗暴地甩開,而且就因為女兒犯了小小的錯誤就拿起掃把來毒打到差點要喪命,使得鄰居談論:是否繼母在欺負繼女?洋子長大後說道:母親幫她磨練出強悍的人格來了。同樣重要的是,她小小年紀就看透了無常的世界:充滿回憶的家園會忽然沒有,曾經溫柔的母親會忽然變成虐待者。

洋子十九歲還沒考進大學以前,父親五十歲就去世了。四十二歲成為寡婦的母親,由女兒看來變得很下流,常常喝醉酒,交上情夫。儘管如此,母親做公立母子宿舍的主任,讓倖存的四個孩子都大學畢業,還買下一塊土地蓋了房子,生活無憂,直到被兒媳婦趕出家為止。不論是哪個老人家、哪個痴呆症患者都是難以伺候的,何況是曾虐待自己的母親。洋子只好把她送進養老院去,卻從此一直受良心苛責。

母親方面,逐漸失去記憶的同時,出人意表地開始變成好老人。以往她絕不肯說的「謝謝」、「對不起」兩句話,居然從嘴裡溢出來。洋子對她的怨恨曾跟冰山一樣大而硬,都被那兩句話融化了。曾不能碰母親身體的女兒,最後常上她病床陪睡。洋子搞不清楚:是她原諒了母親?還是被母親原諒?也罷了,兩個人都快要渡冥河之際,還有什麼區別?

母女和解文學

佐野洋子去世以後,日本《文藝》雜誌刊出了追悼專輯。在眾多追悼文裡,有兩篇文章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首先是她獨生兒廣瀨弦和第二任丈夫、著名詩人谷川俊太郎之間的對話。他們都說:「洋子的母親其實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可在《靜子》裡被洋子塑造成魔鬼了,最後母女倆達到和解的橋段也是虛構出來的。結果,作品很好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包括我在內,大多讀者都當《靜子》是根據事實的長篇散文,然而實際上,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佐野洋子是創作者,寫文章自然要選擇她認為最合適的方式。我們得承認,她選擇得很對,以致成功地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另外一篇則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作家、評論家關川夏央寫的〈在大陸長大的文人:佐野洋子〉。關川寫道:「《靜子》是母女和解文學的最高峰,同時也是故鄉喪失者文學的傑作。」他所說的「故鄉喪失者」,指的是日本戰敗後被遣返回國的一批人,其中有小說家安部公房、指揮家小澤征爾、電影導演山田洋次等著名藝術家。關川認為:「他們的作品表現出來的哲學性、國際性、一直沒有固定居所的孤獨性,在《靜子》裡統統都存在。」跟洋子生前的來往中,關川也感覺到:「在乍看開朗的基調裡,時而摻合悲傷,恐怕就是小時候的經歷所造成。」

從《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到《靜子》,佐野洋子留下的眾多作品裡,最令人難以忘記的確實是「在乍看開朗的基調裡,時而摻合悲傷」的幾本。她的簡介也一貫從「一九三八年在北京出生」開始;可是,講到在大陸過的童年,就一定把自己一家人劃為「壞蛋」。身為侵略者的後代,快樂的童年記憶是她終生的原罪。雖然對歷史不能說「如果」,可是如果沒有被遣返回來,佐野家各人的人生遭遇絕對不一樣,《靜子》一書也因此不可能誕生。關川的文章最後一段寫:「對她來說,無論多麼習慣熟悉,日本永遠是『旅居地』。估計那感覺一輩子都沒有抹掉。她和母親在漫長而曲折的路盡頭達到的『和解』,與她跟『戰後日本』的和解,意義正相同。」原來,倖存的母女倆,跟年紀輕輕就去世的弟兄和父親一樣,都是戰爭的受害者。

母女之間的深刻矛盾,一方面是從佐野家和二十世紀日本的具體情況產生的,另一方面也是自人類共同的生理和心理產生的。於是《靜子》一書才啟發她妹妹一輩的女作家們紛紛寫出對母親的仇恨愛憎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牠跟第一次愛上的白貓死別了以後,第一次深感哀傷,哭了一百萬次,最後自己也死掉了。我不能不覺得佐野洋子很像那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她生前活得那麼獨立自尊,然而母親去世才四年,自己就撐不住了。難道她畢生最愛的是曾虐待自己的虛榮母親嗎?人性究竟多麼複雜?

※ 本文摘自《東京閱讀男女》,原篇名為〈打開了日本文學界潘朵拉盒子的一本書──佐野洋子《靜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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