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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川安

雖然秦與西漢帝國為不同的殖民政權,但是對於居住在古代四川的人群而言,他們都是外來的統治者。秦與西漢的殖民統治相當地有效率且嚴厲,殖民地景的建立包含城市的建造、移民、土地政策和經濟的剝削。當秦征服了四川之後,沒有拔除原有的統治階級,實行了一國兩制的政策,殖民地四川原有的統治者透過不停地反抗以對抗外來政權。然而,秦的武力強大,並且徹底地消滅了原有的統治階級,在四川實行有效率且嚴厲的殖民政策。被殖民者除了反抗,面對帝國的權力,他們還有什麼方式,展現自己的積極性(agency)呢?

在本章,我將透過歷史文獻指出,在秦帝國的統治之下,被殖民的人群先透過武力抗爭表達他們對於一國兩制的厭惡。當秦帝國崩潰後,四川人選擇與新的漢政權合作,以獲取較好的利益。西漢帝國建立之後,四川人得以透過選舉的方式,成為統治階級的一部分。但是普遍來說,四川當地的知識分子選擇消極地不參與帝國的政權。值得注意的兩個例子是司馬相如與揚雄,在西漢帝國的統治之下,他們的人生歷程在帝國的中心與四川徘徊,早年生活在四川,後來在帝國的中心服務。兩人著作豐富、遊歷廣,受帝國中心的誘惑,同時也評估地方與中心的關係。由於這兩位知識分子在文獻材料當中留下較多的資料,藉由分析其生平,可以展現殖民地知識分子的選擇。

本章主要是對傳統文獻的再解讀,以往對正史的詮釋強調帝國當中不同人群的同質性,忽略秦、漢帝國本身的多元性。我將以古代四川作為歷史的主體,透過殖民史的閱讀,可以了解四川人民與知識分子在面對殖民帝國時的選擇。

抵抗與合作

殖民地的人群怎麼生活?殖民地四川與帝國中心之間保持著什麼樣的關係?他們會積極抵抗秦與西漢的殖民政權嗎?還是他們選擇與殖民政權合作?或是消極地不參與政治?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可以從一個現代史的例子加以思考。

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中國,占領上海,在殖民地上海的知識分子怎麼生活呢?以往的政治史觀點之中,以一種二元的道德與民族主義觀點分析,與日本人合作的是「漢奸」(Cooperate);抵抗日本人的是「民族英雄」。然而,在傅葆石(Poshek FU)的研究中,提出一個「灰色地帶」的概念,就是在殖民處境之下人的掙扎、妥協與曖昧的複雜性。《灰色上海》將殖民地上海分成三種相互糾結的狀態,分別是:隱退(Passivity)、反抗(Resistance)和合作(Collaboration)。01雖然殖民地四川不是一九三○年代的上海,然而,面對殖民處境,傅葆石的三種分類對我的研究而言,還是相當具有啟發性。以往的殖民史往往都以抵抗/合作二元區分,殖民地的人群不是挺身而出抵抗殖民政權,就是選擇與殖民政權合作。02這樣的預設低估了殖民地居民嘗試以複雜且策略式的方法面對殖民政權,同時也忽略了殖民地居民所面對的挑戰與局勢。

以四川為主體的歷史,嘗試以四川為中心觀察被征服者的的積極性。以往中國中心的歷史之中,以征服者為主體,四川在秦漢帝國之下的歷史,就是一段「漢化」的歷史,講述的就是四川人如何成為「中國人」。03然而,秦與西漢帝國並非同一個帝國,殖民地四川是被「秦化」,抑或「西漢化」?而「化」的具體內容包含什麼?學者沒有論述得很清楚。如果我們拋棄中國中心的思考,不再以征服者的角色觀察古代四川,就不需要討論「漢化」的問題與內容,而是觀察在殖民情境當中,西漢帝國之下的四川人如何與殖民帝國互動,他們有些人選擇抵抗、有些人合作、有些人消極、有些人甚至在帝國搖搖欲墜的時候,支持心目中理想的新政權。單獨個體或是群體,在殖民情境中具有自己的主體性,被壓迫的人民會起來抵抗,商人會逃避國家的法律,與周邊民族和外國人經商,尋求自己的利益。

另一方面,秦和西漢帝國也並非從中心輻射出來的同質性力量,它是一個動態(dynamic)的過程,根據面對的不同的狀況而改變。隨著秦與西漢帝國政策的差異,殖民地四川的居民與帝國的互動方式也隨之變化。殖民地的居民採取妥協的方式,或是選擇性的合作,以換取自身最大的利益。

古代四川的殖民歷史必須放在長時段之中,觀察其如何與秦、西漢和東漢帝國的互動。秦建立了殖民的體制,西漢帝國沿襲秦的殖民政策,並且擴張了經濟上的剝削。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之中,四川居民的組成也逐漸產生差異,大量外來的人口對於殖民地四川產生很重要的影響,有些學者認為這是四川的「關中化」、「漢化」或是「秦化」。但事實上,從秦、西漢帝國遷徙的移民來源相當複雜,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本來就沒有共同的認同,雖然帶著原居地的技術、習慣與風俗,但是在四川居住之後,與當地的居民共同生活,所發展出來的意識則是屬於四川的,逐漸的轉化為以巴蜀為核心的地域性認同,地域性的認同最後成為追求獨立的動機。然而,這個過程在東漢時才會較為明顯,到魏晉才成熟。

註釋
01 Poshek Fu, Passivity, Resistance, and Collaboration: Intellectual Choices in Occupied Shanghai, 1937-1945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02 反對二元對立反抗與合作的觀點,研究殖民主義的歷史學者與考古學者採用「中間地帶」(middle ground)的概念,這是一個空間/場域,兩個或者多種文化的交流與殖民接觸,溝通和妥協可以在此發生。請參見Richard White, The Middle Ground: Indians, Empires, and Republics in the Great Lakes Region, 1650-1815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Michael Given, The Archaeology of the Colonized (London: Routledge, 2004); Caroline A. Williams, Between Resistance and Adaptation: Indigenous Peoples and the Colonisation in the Choco, 1510-1753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2005)。
03 段渝和王子今都有討論秦對蜀的政策,請參見段渝,〈論秦漢王朝對巴蜀的改造〉,《中國史研究》1(1999):23-35;王子今,〈秦兼併蜀地的意義與蜀人對秦文化的認同〉,《四川師範大學學報》2(1998):111-119;羅開玉,〈秦在巴蜀地區的民族政策試析——從雲夢秦簡中得到的啟示〉,《民族研究》4(1982):27-33。

※ 本文摘自《秦漢帝國與沒有歷史的人》,原篇名為〈殖民統治下的反抗與認同──秦與西漢帝國下的四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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