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阿川佐和子;譯/邱香凝

父親極度厭惡感冒。尤其年過五十五後,他還自信十足地宣稱「我一旦感冒,不花上一個月是治不好的!」因此,只要發現家人有點感冒跡象,立刻瞪著對方問「感冒了?」接著迅速摀住自己嘴巴,含混不清地嫌棄道:「總之不要靠近我!」

這麼大叫之後,又揮著手說:「去!去!」那一臉敵意的模樣,簡直就像在驅趕誤闖庭院的貓(和討厭感冒一樣,父親也很厭惡貓)。沒摀住嘴巴的另一隻手激烈擺動,驅逐得了感冒的可憐的我。

我為他的冷酷感到驚訝。「也不用擺出那麼痛恨的表情吧?」

只要低聲提出控訴,父親必定如此回答:「我不是痛恨妳,是痛恨妳身上的感冒。廢話少說,快點走開。」

可悲的我與感冒病菌匆匆離開客廳,踏上冷颼颼的樓梯。之後,被迫將自己監禁在房間,直到完全康復,簡直就是塔上的長髮公主。不過,無論我怎麼哭泣,甚至發了高燒,王子還是沒有出現。出現的只有年幼的弟弟。

「妳還好嗎?我幫妳送稀飯來了喔。」看到一臉擔憂的弟弟,我不曉得多安心。心情就像被關在獨牢,家人全對我見死不救,只有弟弟一人來探監。不用問也知道,母親一定是被父親阻止了。「不准去佐和子房間,要是妳也傳染感冒,我麻煩就大了。」不得已的母親只好派弟弟為我送稀飯來。

弟弟送來一碗白稀飯,一顆酸梅乾。還有炒得甜甜的炒蛋當配菜。這極度簡單樸實的病人餐滋潤了我的五臟六腑。喔喔,神啊,您終究沒有放棄我。

我小時候,或許因為父親還年輕,對感冒還沒有這麼神經質。可能因為家裡空間小,家裡人發燒時,只能躺在廚房隔壁的和室。媽媽會鋪上墊被,讓生病的孩子睡在那裡。

那時生了什麼病躺在那裡呢?大概是扁桃腺發炎或水痘之類的……總之,小孩只要一發燒就是發高燒,那個年代沒有保冰劑或退熱貼,一定是拿出紅豆色的橡膠冰枕,墊在腦袋底下退燒。橡膠強烈的臭味與一轉頭就喀啦喀啦移動的冰塊聲音及觸感,都讓我湧現一股「啊、自己是病人」的感慨。

姑且不論發燒時的痛苦,每次生病,我都悄悄期待身為病人的特權。除了能得到母親溫柔的照顧(當時才有喔),還可以吃到水果罐頭。為什麼一發燒就可以吃水果罐頭呢?雖然至今原因不明,我擁有許多躺在床上吃罐頭橘子或罐頭桃子的記憶。偶爾還會吃到切片的罐頭鳳梨,總是暗自心想「這個不太好吃」。之所以認為自己不喜歡鳳梨這種水果,或許和生病臥床的經驗有關。高中第一次吃到新鮮鳳梨,不由得訝異於「喔喔,原來鳳梨這麼好吃嗎?」因為我小時候市面上買不到新鮮鳳梨,只知道罐頭鳳梨的味道。

同樣的經驗也能套用在蘆筍上。小時候吃的罐頭蘆筍都是白蘆筍,口感軟韌,也只知道沾美乃滋吃。不久,市面上出現新鮮綠蘆筍,後來連蔬果行也買得到新鮮白蘆筍時,我大吃一驚。原來新鮮白蘆筍吃起來這麼清脆。

話題回到病人餐。病人的另一項特權,就是可以叫外送烏龍麵。不過,只限清湯烏龍麵。碗裡只有麵條,沒有魚板,沒有雞蛋也沒有豆皮。只有濃郁的湯頭和烏龍麵,如此而已。

就算這樣我還是很開心,烏龍麵吃起來格外好吃。清湯烏龍麵是給病人的獎勵。

現在的烏龍麵店菜單上,不知道還有沒有這種清湯烏龍麵。話說回來,如果只是清湯烏龍麵,在家自己做不是更快又更便宜嗎?為什麼母親總要特地叫烏龍麵店外送一碗到家呢?她又不是拙於烹飪,難道連煮一碗清湯烏龍麵的自信都沒有?想想實在不可思議,雖然我現在才剛發現這件事。

只是,對小孩來說,光是「叫外送」這件事已足夠特別,也是一種享受。生病的時候,只要獲得這等待遇,精神都好了起來。

稍微退燒,開始產生食慾時,母親多半會做牛奶土司給我吃。

因為是我愛吃的東西,會寫得囉唆一點。正如字面所示,牛奶土司就是用牛奶和土司麵包做成的食物。作法是這樣的:先烤土司,同時加熱牛奶。土司烤好後,用深一點的盤子裝(最好是湯盤),塗上大量奶油。其實應該說是把還沒融化的奶油塊放在麵包中央,最後撒上砂糖。接著,將熱好的牛奶一點一點倒進去。原本烤得酥脆的麵包瞬間吸收熱牛奶,像吸飽湯汁的凍豆腐一般膨脹。硬奶油塊不一會兒就融化在牛奶中,變成黃色液體。咦?剛才盤子裡土司四周都是牛奶,怎麼一下就不見了?明明倒了那麼多牛奶進去,竟然全部被土司吸收了,真驚人。繼續倒入的牛奶宛如隱身於土司之家,瞬間消失不見。一片土司到底能吸收多少牛奶啊。這場「牛奶消失魔術秀」光看就很有趣。

之前也寫過這件事,我小時候其實不太喜歡喝牛奶,不像兄弟們那樣把牛奶當水喝。但是,吃牛奶土司時,大量奶油與砂糖融化在熱熱的牛奶裡,喝起來和普通牛奶完全不同,大大撫慰了剛發過高燒、疲憊不堪的胃囊。大病初癒時吃的牛奶土司,在我記憶中是意義特別的美食。

※ 本文摘自《阿川家的危險餐桌》,原篇名為〈令人雀躍的病人餐〉,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