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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作家)

總想做個好人,抬頭挺胸,行事為人讓人尊敬。所以不管落入怎樣的劣境,都相信靠自己努力去改變命運。相信人肯做絕不會沒飯吃。要是好手好腳卻沒錢,肯定是心態出了問題。上世紀經濟起飛的榮景,給人們銘印了「自律勤奮等於財務安全」的常識,所以如今高失業的殘酷現實違反信念時,人會對現實視而不見,只求自己跟上贏家的競爭力。

而把這種信念從一個人身上徹底剝奪的過程,就像把皮膚一點一點剝掉,看看在剝光前,他能活多久。

從工作感覺自己的「有用」,公司卻將你歸類「無用」

《關於女兒》《中央站》的作者──南韓作家金惠珍,總讓讀者像困在主角體內般,真實承受世界拳頭的連續重擊。最新作品《9號的工作》,男主角在電信公司做了二十六年,公司從搖搖欲墜的小公司茁壯成大企業,他也從艱苦工作中感受到與公司一同成長的自豪,感到自己是個有用的人。歲月累積的是充實感,像壓艙石,沉甸甸穩住了他安渡風浪。

忽然,開頭在一波波裁員當中,主管第三次勸他辭職。公司把施壓包裝成培訓,暗示是因為他工作做不好,才要他走。打的如意算盤是,如果三言兩語能順利摧毀員工自尊,就可以省掉資遣費。但是,主管撒謊剝奪了員工的自信,員工失業後要拿什麼面對後續的求職挑戰?顯然這家公司因為該付的錢不爽付,不惜毀掉員工今後的人生。主管面談遊說,表面上親切隨和,實際上心機卑鄙。

而男主角是怎樣的人?在他眼中,岳父母並肩走過艱辛歲月、養大兩個女兒,身上絲毫不見頑強兇狠之氣,只留下勤奮、謙遜、禮儀、感恩。這話也適用於他。他溫柔細膩,開車載坐輪椅的岳父回診,將岳父抬進後座,輪椅疊進後車廂,替看起來很不舒服的岳父調整好幾次姿勢,自己已汗流浹背。岳母直嫌岳父生病添麻煩,其實是拐彎抹角向女婿賠不是。男主角雙手握方向盤重重吐氣後,想到怕岳父母誤會女婿是在嫌棄他們。這段寫活了兩邊的小心見外,翁婿都習慣付出,害怕接受。

繼續開車被騎機車的外送員撞了,男主角下車,看高中生模樣的小伙子爬起身一臉茫然。他怕車上的岳父母擔心,放棄追究,默默塞給小伙子十萬韓元解危。並力勸他去看醫生,免得落下舊傷醫不好。這是窮人對窮人的體恤。

工作與勞動者沉默的對話,照見自我存在價值

窮,意謂被迫拿健康換錢。上司對男主角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男主角與其空言勸慰外送員,不如給錢。公司卑鄙在省錢,男主角善良在默默塞錢給人。他在醫院付了岳父膝蓋手術的錢;堅持媽媽住的老屋要修理,他每個月付工程費;太太病了不看醫生,就怕花錢,他堅持手術。這表示一旦錢付不出來,他這份善良就無以為繼。媽媽不知道男主角多慘,理直氣壯拗他贊助姪子買房。拒付,就怕像個不孝子。財務危機足以瓦解原本的人格,令人頓失所依。

不同的人們輪流啃蝕他的好,把他的善意壓在地上輾磨。其實他什麼也不求,無論到哪裡,只想跟人和諧相處,替自己多餘的存在,乞求對方諒解。但本書光是以廚房流理臺為舞臺,就寫盡男主角的進退失據。

一開始他被調到荒郊野嶺,宿舍老鳥煮蔥花泡麵邀他吃,他等大家都盛完才盛一勺,小心翼翼怕討人厭。後來調到別處,男主角也學著請同事吃東西。但再怎麼小心都適得其反,因為環境壓力已掏空了同事。愛不只被上班用完了,還欠債。他剛受困,會向人取暖。但同事受困久了,只會厭惡別人的善意,像是說「你遲早也會擺臭臉,走著瞧」。

要是公司好,工作能得到薪水或感謝回報,男主角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要是努力了,同事和客戶反而更討厭你,薪水更少,職位更難保,男主角就會覺得自己總是做得不夠好。工作是鏡子,不斷和勞動者沉默對話,讓人照見自己的存在有沒有價值。小說把「工作作為身體」那無底的疲憊挫敗,寫到了深處。

弱弱相殘,使大多數人被制度所傷

本書有韓片《寄生上流》社會主義者的傲骨。電影中的貧民窟一家人,靠欺騙有錢人保住工作。窮先生良心不安,誇讚富太太善良,窮太太反駁:「要是我有錢,我也善良。」貧窮的難處在於道德選擇無法自主,做好人活不下去。窮先生躲在太太背後,靠太太擋披薩女店長、富家女傭等外界攻擊。他的攻擊性藏在地下室幽暗深處沉睡,等待爆發,毀滅一切。

電影無暇鋪陳「窮人被迫從溫馴善良,落入冷漠攻擊」,僅以符號遙指,像草圖。《9號的工作》則拳拳到肉,寫實刻劃轉變。善良意謂徹底消除攻擊性,一路挨打;攻擊則是在長期困境後,奪回自主權的本能衝動。小說把人剝皮探底,顯露了這內層。

本書也有韓劇《我的大叔》詩人的愁緒低迴,劇中窮人犯罪的滄桑感撲面而來:孤女積欠老人院費用,只好趁夜把奶奶偷回家,拜託朋友每天來兩次扶奶奶上廁所。公司主管善良大叔不知道太太偷吃他的上司,姦夫還設局假行賄,陷害讓公司開除他。孤女為還高利貸,偷了賄款,害大叔有冤難伸。大叔被被轟出公司,門外天還很亮,寒冬滿街上班族黑大衣疾行,只有他無處可去。他站在陽光裡,反覆點菸卻點不著,才發現打火機沒油。耳邊響起失業老哥的告誡:「你一定要想辦法在公司待下去。要是被開除,就會變得像我一樣」。

《9號的工作》瀰漫著這股喪家之犬的愁慘、心慌、摧折,還沒失業,比失業更怕。但小說中連邪惡反派都沒有,善良的窮人弱弱相殘,沒誰可恨,只是踩進被人洩恨的位置。乍看是因為什麼事得罪誰;退一步看,都是制度,一視同仁地傷害多數。

剝奪去愛與被愛的能力,將使人徹底地孤立

《我的大叔》裡,收垃圾的老人暗助孤女,孤女保護大叔;《9號的工作》裡,眾人連一個柔情的理解眼神都得不到。男主角最終成了編號「9號」,看待周圍人也不再是人,而是「3號」、「7號」。觀眾以為《我的大叔》酸澀已到頂;看《9號的工作》才會領悟,那仍是華麗浪漫的糖衣,情節能再往現實裡掏挖,去嘗嘗內臟滲出的苦血。

是不是這膽汁、胃酸,經年累月把網民浸泡成酸民?

善良,既是美,令人感動,滋生喜愛;也是去愛別人,體貼別人。剝奪善良,意謂剝奪去愛與被愛,徹底切斷所有關係,孤立一個人。男主角被工作拋進荒涼失溫的絕境,使他最後殘餘的一星自主的燭火,都成了燎原大火。

他在通訊公司上班,通訊象徵把人與人連起來,在欲望、怨恨、失落攪動中翻湧。而當每個人失去了尋求別人的最後可能,全網斷訊,便是這世界的真相。 

※ 本文摘自《9號的工作》導讀,原篇名為〈被工作拋入荒涼絕境,承受世界拳頭的連續重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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