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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宜農

小時候,過年總讓我覺得陰雨綿綿,因為一定會跟爸媽一起回羅東老家。

羅東小鎮是一個永遠都在下雨的地方。長大以後想起這件事,有時候會開玩笑說我老家在宜蘭,台灣的倫敦。宜蘭當然跟倫敦非常不一樣,雖然我其實沒去過倫敦,只在電影裡、文學裡,後來也在時尚雜誌裡看過。

倫敦是世界知名大城,隸屬於「大不列顛暨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歷史悠久、人口眾多,它繁華、現代,並且承載著改變世界命運的革命歷史。

而宜蘭呢,即使對我而言曾經是全世界,並且,如今依然是我心目中數一數二棒的地方,對世界來說,終究只是在台灣這塊小小島嶼上,一片到處都是水田,名不見經傳的平原罷了,而老家所在的羅東小鎮,則可以說是這一整塊平原裡最熱鬧的地區。在近幾年建築物高度上限上修以前,羅東是完全沒有高樓存在的。矮小扁平的房子們擠在鎮上,橫向擴展,道路自然變得窄小。

宜蘭人開車,可以說是宛如走路的速度。

每天起床,人們開始悠閒地消磨,悠閒地移動,下班也悠閒地消磨,悠閒地移動。遇到時速二十的前車很正常,相信我,它的前面沒有車,它只是很悠閒而已。

我們在台北遇到那種摩托車慢慢地走在道路中間,可能失去耐性就按按喇叭。可是在宜蘭遇到這樣的騎士,你催促一台,前面也還會有千千萬萬台,想來實在是沒有這種必要。

這樣的特性擺進道路特別狹小的羅東小鎮,局面即成為了一種停滯。

在這個又停滯,又下著雨的小鎮上,我寄存了大半的童年記憶,最終就像一盆靜止不動的水缸,怎麼游也游不出去。

位於羅東小鎮最熱鬧的一塊,一條巷子出去是傳統市場旁邊的大路,另一條則通往當今成為著名觀光景點的羅東夜市。兩條巷子中間點有一條垂直長巷,往裡面走去到最深處,眼前將出現一個封閉的三合院,其中一戶便是我的老家。

老家歷時百年,牆身是水泥,屋頂是檜木,在打通、加增了現代化設施以前,它有一個客廳,三間房間,一個廚房。廚房裡擺著灶爐,有很長一段時間,圍爐年菜便是灶爐上熱呼呼的奇蹟。廚房角落擺著櫥櫃、一張深木方桌、四條深木長板凳,都是阿嬤小時候便存在,貌似是以嫁妝之名跟著過來的古物。通常初一早晨的齋戒,這張桌子上面會擺上幾樣素菜,有素火腿、黑豆乾、整條未切的水煮菠菜,還有除夕夜還剩大半鍋,跟豬腳一起燉煮的滷蛋。素菜就著醬油,和著拌了滷汁的白飯和切碎的滷蛋一起吃,早晨便可以這樣呼嚕嚕地扒上個三大碗。

每年初一,這桌邊四條板凳四周,永遠是幾個大人小孩或盤腿坐,或倚牆站,大家人手一個飯碗一雙竹筷,邊吃早餐邊話家常的畫面。

那是我最喜歡的時光。

關於過年,還有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

阿嬤是一個非常喜歡拜拜的人。老家客廳擺著大大的佛桌,一進門便可看見,牆面正中間貼著諸神像,左邊則擺了祖先牌位,有一種仿真廟宇的氣派感。逢年過節,大人小孩只要踏進家門,第一件事便是被阿嬤叫去燒香拜拜。以前家裡通風還沒做得那麼好,香一燒下去,整間房子頓時煙霧繚繞。

因為這樣,每次過年我其實都沒什麼在睡覺,原因是體質上特別喜歡過敏。花粉啦、灰塵啦、動物毛髮啦、換季啦,都會讓我無法呼吸,當然燒香的煙霧就更不用說了。除了鼻子以外,眼睛也很麻煩,煙霧總讓它們又乾又刺,又紅又腫的。

每逢過年,我總是一邊眼睛鼻子打不開,一邊跟大家一起從事各種活動。眼睛鼻子打不開地吃飯、眼睛鼻子打不開地打撲克牌、眼睛鼻子打不開地閒話家常、眼睛鼻子打不開地玩抽獎遊戲。

抽獎遊戲是小時候的我和堂弟妹們最期待的活動。每年這個時候,夜市攤販門口就會掛上琳瑯滿目的抽獎遊戲,主題各不相同。它是一個大紙盒,上面有很多用紙覆蓋著的小格子,裡面藏著各式各樣的零食與玩具,有時候也會有錢幣。吃完年夜飯,孩子們便吵著大人舉家逛夜市,為的就是挑選喜歡的抽獎遊戲款式。

年紀小,身上的資產就是爸媽給的一點零錢,但是這點小零金卻可以換得夢想,只要給「老闆」,也就是今年掏錢買遊戲的大人一塊錢,就可以戳一格。

我在抽獎遊戲裡獲得過美少女戰士貼紙、七龍珠尪仔標、塑膠小陀螺和丟到牆壁上會黏住再慢慢爬下來的蜘蛛人,當然還有一堆放進嘴裡舌頭立刻變色的零食糖果。這對一個平時總壓抑著欲望,從來不吵著媽媽買東西的小孩來說,是非常難得的放縱時光。

就這樣,年節夜晚,我成了一個一邊眼睛鼻子打不開、一邊亢奮的快樂寶。因為一邊眼睛鼻子打不開一邊亢奮,最終導致深夜完全無法入睡,這樣講起來,我失眠的歷史,大概就要從話都還講不清楚的年歲便開始算起了。

當世界安靜下來,只剩我一人還醒著的時候,外頭下雨的聲音,異常地清晰了起來。

雨水打在窗外塑膠屋簷上,雨大的時候頻率快,雨小的時候頻率慢。

聽著聽著,那雨像是往心裡慢慢滲透進去,小小的我,終將陷入一種令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傷感之中。

每次出現這樣的心情,我就會把手伸到媽媽鼻孔上,確定她還有呼吸,感受到媽媽的鼻息,我好像就能確認自己並不是真的被獨自一人留下來。把腳跨到媽媽身上,把頭埋進她手臂裡,才慢慢地往夢境走去。

不知道哪一年開始,羅東突然不太下雨了。

以前中秋節是沒辦法在外頭烤肉的,現在月亮倒是都又圓又亮地掛在那裡,提醒著我們再也沒有藉口,請面對自己的懶惰。

過年也是,天氣常常好到出門還得先擦防曬。

家裡經過了改建,現在通風度很高,我已經不會再眼睛鼻子打不開了。我們也不再玩抽獎遊戲,事實上,這項產品已經漸漸從夜市裡消失。現在過年,家家戶戶同時傳出麻將跟PS4此起彼落的喧囂,要不,也可以看見幾個孩子窩在家門口小板凳上,就著iPad看卡通傻笑。

不過,鎮上的車子倒還是持續守護著時速二十的傳統,而因為雪隧通車,如今卻在這裡被傳統包覆著的觀光客們,只好一起體驗這個小鎮,死水一般的時間感。

※ 本文摘自《孤獨培養皿》,原篇名為〈水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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