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必麒麟

我在南岬期間,利用機會結識那些移居到瑯𤩝野蠻人區域的客家人和福佬人。他們非常慇勤好客,常常請「紅毛蠻子」到家裡作客。另外,我也曾兩度從東海岸的野蠻人手中,救出二、三十名遭遇船難的西班牙水手。

正當我打算返回打狗的時候,當地盛傳清兵元帥和美國領事將率軍南下,討伐龜仔律人的消息。

這項消息使此地的漢人大受驚嚇,央求我幫助他們:「我們不希望受到清朝官員的統治,至於那些清兵,你可知道他們是什麼?那些人比蝗蟲還可怕!如果好好侍候這些清兵,他們會順手拿走我們一切東西;如果不給,清兵便擄掠婦女,或殺死我們。他們絕對沒有對抗野蠻人的能耐,終究會戰敗逃亡,到那時候,野蠻人會反過頭來找我們這些留辮子的人報復,阻斷灌溉水源,侵擾村莊,弄得大家寢食難安。」

福佬人和客家人的首領們決心放棄舊仇,聯手向「十八番社」的大酋長卓杞篤施壓,使他承諾保全所有遭遇船難的水手們性命,並交由漢人轉送到駐打狗的領事館。

由於野蠻人的槍枝、火藥和食鹽全靠漢人供應,因此這些首領們相信,逼使野蠻人答應他們的計畫,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他們請我立刻前往台灣府,向領事和清兵元帥報告這項提議。清兵元帥劉將軍[1]是一位英勇而有謀略的軍官,曾在戈登將軍手下服役有功,大清皇帝因此賜予黃馬褂。

我由陸路出發,很幸運地,在中途剛好遇上討伐的軍隊。這支隊伍包括二百名訓練有素的湘軍,肩扛恩非槍(Enfield rifle),曾在戈登將軍指揮下作戰,而且是元帥的族人或同鄉,另外還有大約三百至四百名義勇軍,手持火繩槍、長矛等武器。

優秀的劉元帥和另一位在二十年前平服叛亂有功的將軍[2],共同負責這次討伐,李善德將軍和同知──台灣府的民政官和外交官,也在此行列內。

與漢人元帥協議

原來李善德將軍曾前往北京,要脅清廷若不儘速採取行動,英國將自行占領台灣,因而迫使清廷不得不有所反應。他在回台途中,還特地到廈門,取得我們公司首腦的許可,要我參與此次遠征。這件事使我大為興奮,便大膽地提出瑯𤩝漢人的意見,結果李善德將軍相當讚賞,認為此項協議若能實施,可減少許多麻煩,於是提議由我隨他去會見漢人元帥,共議此事的可行性。

不幸地,那些漢人將軍並非愛好和平之士,他們十分憤慨,說已接獲皇帝御令,務必要將野蠻人趕盡殺絕。不過,天黑之後,元帥卻派軍師邀我到他的帳篷,與另一位將軍(是我的一位舊識)和同知一同會商。他們請求我將那項提議重述一遍,經過一整晚的討論,元帥審慎地表示,如果我能讓那些漢人移民履行諾言,他將命令軍隊不進入瑯𤩝,並盡量給予相關的援助。

「我英勇的士兵們,都是從中國北方內陸徵調而來,無法長期忍受台灣島嶼的氣候,有些士兵甚至得熱病身亡,而那些地方義勇軍根本不懂得作戰,我也不希望傷害無辜的漢人。」元帥如是說。

無論如何,漢人辦理外交的迂迴戰術仍值得尊重。次晨,我們一同求見李善德將軍,我將昨夜的商議結果據實呈報,將軍再次請求他們接受我所說的提案。起初,那些官吏為顧及顏面,極力反對,但經審慎思考,也不得不同意了。

於是軍隊繼續南下,在瑯𤩝郊外紮營。那些士兵們自然又打劫附近民家,劉元帥盛怒下,命人逮捕兩名士兵,準備處死,經李善德將軍求情,他們最後只捱一、兩百下大板了事。

同知和我進入瑯𤩝,被引見給偉大的首領卓杞篤,我與他歃血為盟,結拜為兄弟。我們在和平的氣氛下,談成一項為各方滿意的條約,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最後的簽字。李善德將軍前來瑯𤩝檢視交涉的進度,我們一行人又在瑯𤩝漢人領袖們陪伴下,浩浩蕩蕩地進入卓杞篤的部落,當地漢人殺豬宰牛,擺設盛宴,大肆慶祝。

簽訂條約

這項條約,由清朝同知、美國領事、我及瑯𤩝漢人首領們共同簽字,而那位野蠻人首領則在條約上用手胡亂塗鴉,以做為他的標記。

在我繼續居留台灣的三年之中,這項條約一直被遵守著,它挽救了許多不幸遭遇船難的水手們的生命,讓他們都能平安地被送到打狗去。

不過,當時要誘勸野蠻人簽訂條約,實在是一件難事。那些漢人移民為了慶祝能躲避清兵的蹂躪,拿來大量的米酒,讓那些野蠻人開懷暢飲。為此我們被迫多待一、兩天,等待他們清醒來暸解條約的內容。

有趣的意外

當時,在交涉過程的緊急關頭,發生一件有趣的意外,還好我及時處理,不然它可能發生嚴重的後果,將抹煞我們一切的努力。

我們這些歐洲人進入瑯𤩝後,都住在我的好朋友家裡。屋主兄弟三人,都是年輕英俊的漢人,以往對我極為慇勤,我們的交情甚篤。

李善德將軍的帳篷就安置在三兄弟射寮房舍的庭院中,他從廈門帶來的漢人廚子,在庭院角落搭起一個木材火堆煮飯,也常常在那裡與當地漢人閒聊。某次,我匆匆走過庭院時,那三位福佬人兄弟們將我拉到旁邊,困擾地說:

「必麒麟,我們一直認為你是蠻子中的大人物,也知道你所講的話深具份量,但是大將軍帶來的廚子,卻說你算哪根蔥?」

另一個人馬上插嘴:「他還說在廈門那邊,像你這樣的蠻子,是被人在大街上用腳踢來踢去的。」

「你說,必麒麟,」老三做最後的結論:「我們該怎麼想呢?我們熱心款待你,不只是因為喜歡你,而且認為你是個大人物,也是個講實話的人,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那個人說你什麼都不是,叫我們看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你是那種遭人鄙視的人!」

也難怪這些頭腦簡單的人會產生懷疑。我這身服飾,確實不能衡量出我的重要性,它雖然非常舒適,但無疑十分簡陋。他們以前完全相信我的話,如今聽了那位同胞的話,也覺得似乎很有道理。

如果失掉名望,我們的交涉便難於成功,於是我憤慨地對那三兄弟說:「跟我過來看看!」

我大步跨入火堆旁閒談的人群中,憤怒地乾瞪著那個廚子。

「誰說要用腳踢紅毛蠻子?」我大聲叫。

那名懦夫嚇得在座位上顫抖,恐懼得直往後退縮。

「大人,我沒說,什麼話都沒說,絕對沒這事的,怎麼可能有人講這種話?」他用洋涇濱英語回答。

「不要說洋涇濱英語,」我怒聲吼叫:「用漢語回答,好叫在場的人評論一下。誰說紅毛蠻子在中國毫不重要?誰說他們在大街上被人踢著跑!」

「不是我!不是我!」他尖聲哀嚎。

旁觀者紛紛證實那三兄弟的話,我左右舞動胳膊,命令大家:

「圍過來,兄弟們,今天讓你們見識紅毛蠻子如何在廈門被人用腳踢著跑!」

我捉住廚子的髮辮,狠狠地用腳踢著跑,繞場數圈,給他一點教訓,教他尊敬紅毛蠻子。

之後,我氣沖沖地跑到李善德將軍的帳篷,重述剛才的情況,我們笑得不可抑遏。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我發覺做完這種有益身心的運動,心情舒暢多了。

由於這樁微小的拂逆事件,更加緊我們訂立條約之事的腳步。

如我所提,簽訂條約的關鍵是在那些野蠻人身上。他們名義上是和我們一起批准那項條約,卻已喝得爛醉如泥,神智不清,根本無法談判。

我於是想出一個計謀──這並不完全是我發明的,但也許可使他們因恐懼而乖乖就範。

李善德將軍曾在美國南北戰爭中衝鋒陷陣,身上佈滿光榮的創傷,尤其是他那隻玻璃眼睛。我秘密地與他商議,設計了一個小小的計謀。

正當那些野蠻人逐漸清醒過來時,我立刻召集所有人到李善德將軍的帳篷,而這位將軍面露凶相,十足不耐煩的表情。

我透過一位瑯𤩝漢人的翻譯,向那些野蠻人代表發表演說:

「親愛的弟兄們,我們不能再耽擱了,這位大人已經發怒,若不加緊腳步,當心他真的發脾氣,他可不是尋常人,他能做出可怕的舉動!」

我向將軍示意,於是他粗聲粗氣地講英語,猛跺腳,並取下假眼睛,用力甩到前面的桌子上。

那些野蠻人當場嚇呆,二話不說,立即簽訂條約。

賜名「麒麟」,功不可沒

清朝大將軍喜出望外,熱烈地向我道謝,並賜給我一個新名字,要我印在名片上!以前,我僅依英文名字的發音拼出三個中文字,並沒有特別的含意。而這位偉大的黃馬褂將軍所賜予的名字,正是「麒麟」,還解釋麒麟是一種神聖又神秘的靈獸,只有在偉大聖賢誕生時才會出現,其他人也不斷地奉承:「你帶給我們莫大的幸運,一定是真正的麒麟!」

他們大肆宣揚,並呈報北京,認為我的功績「值得用金字刻在石碑上」。後來我返回台灣府,又受到美國、西班牙和英國政府的感謝。

我當然十分得意此次的成功,不過大家也不必嫉妒,因為這是我最後一次受到滿清官吏的讚美與感謝,也是我在台灣享受和平與安詳的最後一段美好時光。

由於我曾視滿清軍隊的領導人和同知為好朋友,使我在日後的憂患歲月中,間接得到一些好處,當我遭遇危難之際,他們曾善意地給我幾次逃脫的機會。

註釋
[1] 譯註:台灣鎮總兵劉明燈。
[2] 譯註:應為兵備道吳大廷。

※ 本文摘自《歷險福爾摩沙》,原篇名為〈16/南岬之盟〉,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