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小時候想當的其實是漫畫家,」阿亞梅說自己約莫小學五、六年級時,就買齊沾水筆、網點、漫畫稿紙等配備,「但我後來發現,比起畫漫畫,我更享受構思人物、創作情節的部分。」回溯過往,喜歡說故事,是阿亞梅動筆寫小說、劇本的熱情源頭。

大學暑假,阿亞梅被渴望一睹九把刀風采的朋友拉著參加文藝營,課堂上,九把刀因網路作品與無名相簿認出阿亞梅,碰巧當時廖明毅導演正隨行九把刀拍攝紀錄片、手邊並籌備著劇本創作,便邀阿亞梅以女性創作者視角過目、提供建議,「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劇本和分場,完全是以另一種介面來說故事啊!」

初見故事以不同形式流轉、推演,讓阿亞梅在研究所畢業前,參加電視台的編劇培訓班,但在畢業後,她選擇先進入職場。「我們全家幾乎都在銀行工作,當時我也想先找個穩定工作,」阿亞梅大學讀經濟、碩士讀經營管理,選讀科系是求穩定工作的選項之一,畢業後先投入職場,現實因素是一大考量,「我知道編劇收入是相當不穩定的。」沒讓夢想凌駕現實,阿亞梅卻也從職場經驗獲取許多創作素材。

「社會、職場經驗讓我理解這個社會是如何運作、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係,這些經驗和田野調查相同,對創作相當有幫助。」阿亞梅將個人經歷投射至戲劇裡,除了創作素材,過往對影劇的理解或將截然不同,「《甄嬛傳》裡新進宮女在皇上面前舞蹈表演,不就像是要求新人上台表演的尾牙場嗎?」累積一些職場經驗後,阿亞梅不再只把《甄嬛傳》當一部古裝宮鬥劇,而是從中看到許多挪用至今、仍似曾相識的場景和心境,「那就是一部職場劇啊!」阿亞梅笑稱。

從小說到戲劇

從寫小說到編劇,阿亞梅真正投入影劇創作後,才領略到兩者間的差異,遠不只呈現介面的不同。阿亞梅以​​高度還原原著小說的《正常人》為例,戲劇無法呈現小說中細緻幽微的心理活動,但在戲劇裡,每個環節都必須想得透徹。譬如《我們不能是朋友》裡周惟惟、褚克桓、高子媛相識、碰面的場景與順序,阿亞梅指出「必須是這樣,周惟惟最初的反應才夠 Pure。戲劇裡所有角色出場順序都是精心安排過的,是在移動觀眾的認知順序,推進故事情節走向。」此外,戲劇裡幾乎沒有任何犯錯空間,必須避免挑戰一般觀眾認知底線,「譬如社會大眾無法接受主角本身有道德瑕疵,一旦出現,我們必須具備圓融理由能說服觀眾。」

對阿亞梅而言,編劇也是對自己小說創作的系統性訓練,「以前我是很做自己的,不太在乎讀者、市場觀感,一直都不是和主流市場走在一起,頂多只能做到『裝主流』。」阿亞梅說自己寫得最快樂的作品,往往是最少人討論、不被矚目的。「我的作品,一向不太符合大眾愛情喜劇的框架,譬如男要痴情,女要貞潔。」

阿亞梅以 2002 年,自己對外發表的第一篇作品《十七歲的法文課》為例,「那是講述師生戀的故事,但女主角原本是有男友的,故事其實涉及劈腿啊,」阿亞梅説當時是憑直覺創作,笑稱自己「靠直覺寫的東西就這麼不純愛」。「對我來說,純愛很無聊,我自己沒辦法把人性寫得這麼圓融可愛,」阿亞梅也佩服其他創作者,能把純愛故事寫的清新脫俗、同樣迷人,但在她筆下,想關注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總是對那些愛的劣根性深深著迷。」

談起近期完讀的書籍,描寫矽谷獨角獸騙局的《惡血》令阿亞梅著迷,「比起企業的崛起,看企業走向衰敗更吸引人,阿亞梅笑稱,「或許我就是對這些失敗、邪惡、劣根性深深著迷吧!」相較光彩奪目的成功,阿亞梅更好奇的,是頹傾失敗、是幽微人性背後的邪惡,或在愛的另一面,可能衍生出的劣根性。

「當兩個女生好友愛上同一個男生,友情對上愛情的選擇題,大多數人的答案都相同。」阿亞梅指出,一般亞洲影劇在處理女主角個性設定時,總習慣讓她善良、善解人意「但我認為人性是自私的,」比起友情萬歲的選擇,阿亞梅看到的是另一種可能,「這太假了,放棄了自己愛的人,難道不是怕被對方拒絕嗎?難道不是沒那麼愛對方嗎?真正的愛應該是玉石俱焚、不顧一切的。」

在阿亞梅眼中,愛與傷害似乎是並存的。這也體現在新書《喜歡是深深的愛》裡,主角們從中學到成人一路牽絆,因為深愛,衍生出的小惡和傷害,塑造出一個個悲劇人物,最終釀成不可逆的結局。

寫作是種心理治療

創作者將想法投射在故事裡,於是我們總能從中窺見作者部分經歷的縮影。譬如《喜歡是深深的愛》中,主角就讀的教會中學、早期以文字敘述為主的電玩遊戲 MUD(Multi-User Dimension,多重使用者空間)都是阿亞梅的青春記憶;而故事人物間的愛與傷害,在她的人生經歷中,也有部分似曾相識。

「那像是罪惡的烙痕,就算沒有人發現,自己時至今日依然記得 。」阿亞梅至今仍清楚記得小學三年級時,一次她自然作業沒寫,補寫完後並未交出,反倒仿造老師、打了甲上分數。儘管事後因良心譴責向母親自首,卻始終無法主動向老師全盤托出。這是童真青春裡仍有的小惡,和《喜歡是深深的愛》中,阿亞梅情感投射最多的余家睿面臨情況類似,只是余家睿的惡,源自於愛。

阿亞梅憶及小學六年級時,曾有一位男生老愛踩她書包、欺負她,「但他卻在我的畢業留言本寫下:『有時候妳會令我又愛又恨。』」阿亞梅指出,情竇初開的男孩們,一方面必須與生理上的賀爾蒙共存,一方面又必須消化心理上的煩惱與負擔,「他們可能煩惱自己不夠優秀、擔心喜歡的對象喜歡上別人。」這樣複雜糾結的情感,最終不可避免地,以扭曲樣貌反應在行為上。

《喜歡是深深的愛》裡,主角碰上許多孩子求學過程的夢魘——霸凌,阿亞梅中學時,也曾親身走過那一遭。

「我戴新眼鏡去學校,離開座位時不翼而飛,下堂課擺回抽屜的,是碎裂的眼鏡;課堂上碰巧答對問題,便收到紙條告訴我『才答對一題而已,不用這麼囂張』;綁雙馬尾去學校,會收到警告,說我那樣打扮一點也不適合。」阿亞梅曾非常害怕分組活動自己落單的場面,甚至請假逃避,也害怕看到女生在自己面前講悄悄話,「我知道她們可能是在訕笑我。」

那些傷害阿亞梅無能為力,幸好當時透過網路,認識別班同學,「他們會把我當正常人,」儘管時有耳語,讓新朋友曾當面問過阿亞梅「你們班是不是不太喜歡你?」幸好經真實相處後,這些先入為主的問題,久而久之逐漸消散。而那段被霸凌的經歷,讓阿亞梅不太會刻意討好別人,更忠於做自己,「那讓我知道,不管怎麼做,總有可能被人說閒話。」

但當時心裡的傷痕,依舊留下後遺症,「每當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時,我總會懷疑自己。」阿亞梅自承自己常有負能量淤積、不是樂觀正向的人,但藉由語言文字書寫故事,總能煙消雲散。「對我來說,寫作是種抒發與心理治療吧。」於是,在阿亞梅筆下的故事,或許不是一般常見的情節走向,卻或多或少都演繹著我們的人生。

所謂愛情:

  1. 「我們都有過這些際遇,只是做了不同的選擇」──專訪阿亞梅
  2. 「讀她的作品讓人好想談戀愛!」——專訪作家季堤
  3. 辨識你的戀愛模型,談一場不追不求的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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