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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陽(推理評論人)

你聽過庖丁解牛的故事嗎?

春秋戰國時期,庖丁替魏國的國君文惠王宰殺牛隻,手持刀刃、肩膝腳抵住屠體,砉砉刷刷彷彿演奏美妙的旋律,讓魏王不禁讚嘆:「噢,太厲害了!怎能練出如此高超的技術?」庖丁放下屠刀,回應君王:

「我喜愛摸索事物的規律,技術也隨之精進。剛開始從事這一行時,眼睛看到的無非是一整頭牛,三年過後,就不見牛的整體了。我現在只用心神而不是雙眼去觀察,依隨牛體的生理結構下刀,遊走在肌肉骨骼關節間順勢肢解。普通的廚師一個月換一把刀,優秀的廚師一年一把,我手上的刀已經用十九年了,刀鋒還是像剛磨過一般銳利。就算是這樣,每當接觸筋腱聚集、骨節交錯的難以下刀處,我還是不敢大意,目光專注、行動輕緩地仔細處理,待各個部位一一卸解落地,才滿意地收拾完工。」

對我而言,間諜小說書寫第一人、已故英國小說家約翰.勒卡雷,就像是這則莊子寓言故事中的庖丁,游刃有餘地解開情報世界的方方面面。

雖然小說是虛構的,但要以間諜類型自居,就得服膺於國際現實,除非刻意如《王牌大間諜》般滑稽突梯,否則幾乎避不開兩次世界大戰、美蘇冷戰、中東危機與反恐行動這類大時代大格局,或者是在地緣政治、區域經濟上演的多方角力。以上種種彷彿一把雙面刃,既引人好奇又害怕難以入戲,擔心大量的歷史資訊會不會讓人讀來頭昏腦脹?以西方認知為主的文化背景是不是一道不好跨越的高門檻?

相信魏文惠王壓根不懂如何屠牛,就像我自己到現在還分不清楚沙朗菲力紐約客到底差在哪裡,但絲毫不妨礙欣賞職人巧匠的頂級造詣,從中聆聽非傳統樂器奏出的優雅樂音,所以完全可以放心一讀勒卡雷,他用一流小說家具備的各種高段技巧引領你進入懸疑詭譎、爾虞我詐的諜報領域,以及複雜糾纏、近乎分裂的情報員內心世界。

每一份資訊都可以是一則情報,每一次流動傳遞都有交易買賣的可能性,其價值端看需求供給二端的交會;情報不只是國與國之間的競爭攻防,企業組織乃至個人都會因此獲益或損失;真偽判斷往往需要嚴謹的查核,是敵是友甚或雙面潛伏,信或不信的決定攸關生死存亡──困難之處就落在信字之上。

「信任」可以從一項生活中普遍常見的互動行為中窺見,那就是握手,人類老祖宗在還沒發明文字、創造語言的時代流傳下來的肢體訊息。地球上能五指對握的物種不多,除了能藉此攀附物體,還可以擲拾武器殺個你死我活,因此當素不相識的兩人見面,想要表達沒有爭鬥攻擊的傷害意圖時,攤開裸露的手掌互握是最簡單明瞭的。不過,「人前手牽手,背後下毒手」這段出自某個政治人物的至理名言,倒是真實反映了檯面底下的幽暗思緒:天曉得對方內心深處正在打什麼算盤?傳達的訊息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或許間諜故事最叫人享受的就在這厚黑算計,但勒卡雷顯然不想讓它淺碟化,不願淪落為一場回合交戰的得失分遊戲、一齣心機處處的宮鬥劇碼,而是選擇抹拭掉真與假、對與錯、信任與背叛之間那條區隔黑白的明顯界線,細細描繪人心游移的晦暗地帶,展露宛如隻身的荒涼孤寂,回憶與情感都碎裂一地。

於是在《摯友》一書中,我們看見勒卡雷反向式地陳述一個純真的角色及其純粹的友情。

小說開場簡直是個溫暖美好的愛情故事,一名駐印英國軍官之子泰德.孟迪和攜子逃跑的土耳其女子薩拉,在德國的巴伐利亞邦首府相遇。泰德的事業合夥人捲款落跑,迫使自己跟著連夜打包家當裝上一輛金龜車,外加保險箱內僅存的七百零四歐元,自海德堡連夜逃往慕尼黑,好躲避債主追上門來。他隨便挑了一家咖啡館,小心翼翼將高大的身軀塞進一張坐不穩的塑膠椅,正準備開口咬下塗抹了奶油和果醬的麵包時,一名慌張的年輕女子操著土耳其-巴伐利亞口音開口問他,願不願意付錢跟她上床。

現在的泰德與薩拉感情穩定,泰德很樂意和女友的兒子穆斯塔法一同上清真寺禱告,接受信仰伊斯蘭教。他的經濟生活也因為接下了古堡的英語導遊工作而穩定下來,雖然每天要重複面對來自世界各國的不同遊客說上一樣的導覽說明,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夾雜自己的意見,包括抒發一下他對母國首相布萊爾的英式嘲諷,日子過得還不算壞──直到命運回頭來找他的那天,學生時代認識的好友沙夏重新出現在他生命中的時刻。

泰德與沙夏,從外貌身形、成長經歷、思想價值觀云云,幾乎是全然的對比,但兩人存在著生死與共的堅實情感。他們曾一起擔任間諜工作,冷戰結束後分道揚鑣,這次的重逢摻雜進新的世界局勢與有別以往的利益追求,神祕的中東富豪提出一項令人垂涎的計畫,行動訴求不再是國家的興衰榮耀而是個人的財富理想,但同樣瀰漫濃重的危險與恐懼。當這一切毫無純粹可言之際,兩人的情感是否仍保有純粹真摯?又或者,他們打從相識至今根本不存在「摯友」的關係?

勒卡雷的行筆猶如庖丁的走刀,切入、滑動、使勁、收力,無一不展現豐富的經驗、昇華為藝術的演出,不見浩瀚的整體但見細節的感知,這才積累出完整的樣貌,用極其生活的片段訴說身分的獨特,卻又順當地闡述溢於言外的處世之道,宛若一則精心深刻的寓言。只是勒卡雷較莊子繁複迂迴多了,用二十三萬字篇幅拼貼出泰德的生命、和沙夏的情誼、對間諜世界的理解,以及在一地破碎殘餘當中,我們還拼湊回一些值得珍視的什麼。

那很詩意,很老靈魂,很約翰.勒卡雷。

※ 本文摘自《摯友》導讀,原篇名為〈情報世界的游刃之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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