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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凱特

電影之前忘記買水了,影城裡的飲料又特別貴,男友想下樓幫我買水去,我說沒關係,拿出口香糖嚼了一個,另外一個咬成兩半,裝在門牙前:看,是暴牙兔兔。他笑起來。總是這樣,他覺得我是一個奇妙的人──憂鬱的時候把自己關在一個冰晶般的世界裡,把時間凝結;孩子氣的時候卻又不顧形象的搞笑。

他說那叫「反差萌」,意思是,人格之間的落差太大,偶然的一個鬆懈或釋放善意,都成了可愛的地方,像間暗房裡,突然冒出來的兩顆眼睛,一開燈才知道是一隻黑貓睡醒。

影廳外也給了他兩個口香糖,進影廳後半小時,配樂臺詞空檔之際,我聽見他不再咀嚼了,就伸出手來碰碰他的下巴,要他吐在我手上,我會再用衛生紙包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發現我正用耳朵注意他呢?傻笑著拿走我的衛生紙,自己吐進去,包起來,卻又被我拿走。後來他又想拿走我手上的,他的口香糖了。小小搶了一陣拗不過他,只得讓渡。其實我知道他一定想,身旁的男友個性怎麼這麼倔拗,口香糖都要捏在手裡,當成珍珠一樣握著。

電影結束之後我才知道他憋尿憋了一個小時,是怕打斷我看電影的情緒,也怕我突然掉淚,需要有一個人身旁,可以抓,可以碰,可以確定自己的感傷會跟著電影結束。

他說:我知道你在電影院裡都是正常能量釋放。

哭並不代表悲傷,常只是悲傷最顯而易見的形式。許多情緒板塊隱沒在地殼和海洋底下,它們互相撞擊,才有那麼一點點有感的悲傷浮出水面,輕微搖晃。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電影院裡度過,一年一百五十部片,兩天就進一次電影院,不是喜愛追逐片單,相反的我只是背對討厭的事物逃跑。一次又一次,下班瞬間自辦公室逃逸,用便利商店的食物果腹,把自己關進暗室時,我都在測試自己的板塊是不是已經壞死了,不再移動了,怕自己的情緒將會永遠潛沉於水面下,像一個機器人般的過活,像《崩壞人生》(Demolition)裡的 Davis,得先拆毀自己太過規則的生活外殼,才能看見真正的悲傷不是因為喪妻之痛,而是發現那個只剩外殼而內心麻木孤單的虛假人生,是最悲傷的。

一次又一次,我總是透過這些電影錨定自己的板塊位置,一塊一塊更加清晰,每次的撞擊搖晃,確定自己:還好,還活得像個人。至少是個濫情的人,總是能夠發揮很多共感或腦補,貼近別人一點,看著那些受傷起痂的傷口,就能感受對方的痛。

但我不寄望別人處理我的情緒,一個人如果看到另一個人在哭,要不是難以處理情緒驚惶地跑開,就是給點不著邊際的幾句話安慰。我難以訴說那些都是,對,是我的正常能量釋放,與人生無涉,電影只是我最親密又遙遠,隨時都能抽身離開的情人,我並不為它負半點責任,卻為了它催心折腸得半死。

而醫生男友什麼也不做,他只是最後在捲字幕的時候遞給我衛生紙,然後出了影院能和我討論電影的,那唯一不害怕一個濫情者在他身邊頻頻釋放能量的人。

「我不怕你因為電影哭泣,我唯一不願意的是你因為我而哭泣。」他說。

朋友說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陪我看電影的人了。我想是啊,真是非常難得。

※ 本文摘自《普通的戀愛》,原篇名為〈看電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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