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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看到內容農場介紹一種「白色酷刑」,把囚犯關在白色房間,除去任何顏色和聲音,連食物都是白色的(米飯之類),對人施加心理折磨,囚犯就算被釋放,心理也已經不正常。

看到網頁上的白色牢房參考圖片,漂漂亮亮一片白色,還以為是藝術家在IKEA辦展覽。查了之後才知道真的有這種刑罰,伊朗和美國都用過。

內容農場討論白色牢房,強調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刑罰,「搞不好比死刑還可怕」。這很切合社會多數人的「應報」直覺,覺得刑罰的必要效果之一是處罰做錯事情的人,給他苦頭吃。

應報論的兩個議題

應報論者認為不需要讓犯人過得好,因此他們往往支持死刑,並主張盡量壓低監獄開支,此外,他們也不太情願關注監獄人權。比較極端的人甚至會主張「既然犯罪,就等於是放棄人權」。(我相信這種主張是基於對權利的粗糙理解,不過本文不會討論這個)

對於應報論,至少有兩種問題可以問:

  1. 合理性:應報論在道德上有合理基礎嗎?對做錯事情的人施加痛苦,這是道德允許的事情嗎?
  2. 效果:各種版本的應報論支持的法治措施,能減少犯罪,讓社會變更好嗎?

我認為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NO」。

在過去一篇文章裡我回應過(A),以下我說明為什麼(B)有疑慮。大致上想法是:若你越致力於讓犯人受苦,犯人會越不容易變回良民。

不怕犯人過太爽的監獄

在《人慈》裡,歷史學家Rutger Bregman介紹了挪威的兩間監獄。哈爾登(Halden)監獄座落在漂亮山林裡,除了高鐵牆之外,沒有什麼看起來像是監獄的要素,獄卒基本不帶武器,犯人有自己的房間和平板電視,可以去公用圖書館、攀岩場,以及錄音室

???等一下???

這些犯人真的可以錄自己的音樂專輯,而且還可以發行。哈爾登不是什麼輕度犯罪矯正設施,它是最高安全等級監獄,犯人的罪名是販毒、殺人和性侵。

另一間監獄巴斯托伊(Bastoy)裝的是刑期將滿的重刑犯,裡面有電影院和滑雪坡。這些監獄的犯人跟其他國家一樣需要工作來抵銷開支,工作需要工具,所以他們就給犯人工具用,照Bregman的敘述,你可以看到鏈鋸殺人犯拿著鏈鋸在工作。(可以想想他旁邊的犯人敢不敢拿這件事情開玩笑)

你怎樣對犯人,他們就成為怎樣的人

我印象裡,台灣人支持死刑的比例一直在七成以上,多數人看到上述挪威監獄的描述,恐怕會覺得這些犯人根本過太爽、他們不值得社會如此對待、當犯人這麼爽,誰要當好人等等。

姑且不論犯人值得你怎樣對待,結果顯示挪威的做法划得來:

  • 挪威監獄囚犯釋放後的再犯率,比那些只是被判社區服務或罰金的人少50%,找到工作的機率則多40%。
  • 美國監獄囚犯兩年內的再犯率是60%,而挪威是20%,巴斯托伊是16%,低於挪威全國平均值。

光論監獄開支,挪威當然比較貴,但就算忽略罪犯回歸社會和避免人受害的好處,光看獄政和司法成本的節約都是穩賺。

為什麼挪威會採用這樣的監獄模式?巴斯托伊的典獄長說:

你把犯人看成怎樣的人,他們就會變成怎樣的人。我們監獄每年都會釋放刑期已滿的犯人出來,他們出來之後就變成你的鄰居。你希望你的鄰居是顆定時炸彈嗎?

以結果來說,挪威的監獄模式讓社會變得更好,但這樣的監獄模式需要社會大眾 #放棄應報心態 才有機會實現:如果你認為囚犯必須受苦,你不會允許台灣有個監獄把囚犯當成像你我這樣的一般人看待。

問題是應報心態是人演化來的本能,很難放棄,所以我們無法享有挪威那麼低的再犯率。白色牢房讓囚犯變得不正常,巴斯托伊讓囚犯回歸社會。應報心態會讓你痛恨囚犯,覺得他們應該去白色牢房,而不是巴斯托伊。在我看來,現代人的許多痛苦,都來自我們演化來的心理機制無法應付快速變遷的現代社會,讓我們傾向於選擇更無效率的應對方案,而應報心態對社會政策的影響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感謝ineis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當監獄作為單純懲罰的工具,罰得再重也未必減少犯罪
  2. 他來自約旦一座叫札爾卡的城市,監獄是他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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