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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利浦.馬提札克;譯/鄭煥昇

雅典人對於體育的重視,強大到他們擁有不是一座非常有看頭的體育館,而是三座(中小型的也有數座,某些會被用來當成職業運動員的訓練場地)。三大體育館中除了阿里斯頓任職的阿卡德米體育館(Academy,為「學院」之意),還有呂克昂(Lyceum,為「學園」之意)與希諾薩奇(Cynosarges,意為「快犬」)體育館。

這些公立體育館設於雅典城牆外,理由是田徑項目的練習需要開闊的空間。南郊的希諾薩奇是三大體育館中最不時尚的一座。另外兩座體育館是公民專用,所以希諾薩奇匯集了所有跨種族的「雜種」或沒有名分的私生子來這裡運動。這毫無疑問地是一種歧視,毫無疑問地引發了不滿,也毫無疑問地說明了何以以憤世嫉俗聞名於世的「犬儒學派」哲學(Cynic)會萌芽於此。

阿卡德米與呂克昂體育館之命名,都與學習有關,是因為以雅典為首的整體希臘人,都把體育跟智育視為不可分割的一體兩面。體育館不是正規學校可有可無的附屬品,體育館也是一種學校,或者應該說體育館就是學校。每天早上,少年們會集中前往某一所體育館接受嚴格的體能與心智操練。館內的老師會各自為其學有專精的領域發聲,像阿里斯頓就每天宣傳角力的好,蘇格拉底則力主讓老師們專注音樂。還有些人擁戴舞蹈。

沒有哪種體能練習可以與(舞蹈)平起平坐,不論是美感,還是顧及敏捷性、柔軟度與純粹力量的整體發展,舞蹈都是第一。這門藝術無所不能——它削尖了智力、操練了身體、愉悅了觀賞者的眼睛,還(透過古老的藝術)提升了人的歷史造詣。 琉善《論默劇》(Lucian On Pantomime 72)

古雅典少年的必修課

少年基本上沒有選擇不參加的權利。他們是被父親遣來的,而在一天的前三分之一時間裡,只有老師及十六歲以下的男性可以使用館區。待之後體育館對不分年齡的所有男性開放後,進來的人也都是曾經的少年學生。除了身為戰鬥民族必須的體能鍛鍊外(四肢健全的雅典男人都注定要上戰場),體育館還提供美好的音樂、科學的課程,還有哲學的論辯。像蘇格拉底就會在呂克昂舌戰群儒來捍衛個人的哲學立場,不論主題是人的知識也好,靈魂也罷。

在阿卡德米,今天的授課將以摔角打頭陣。體育館的總教官相信一日之計在於晨,而晨間之計就在於可以刺激大腦的高強度運動。總教官是如此堅信運動的好處,以至於課表的一半滿滿的都是體育課,音樂與文法則是另外一半的主科。總教官的立場舉足輕重,因為他身為阿里斯頓的上司,是這個領域中不可挑戰的絕對權威。

總教官通常是有頭有臉的有錢人,因為他得自掏腰包支應體育館所有的花費——運動員用來潔淨自己的油品、摔角場地必備的沙地,還有負責維護場地的奴隸。總教官的「績效」良窳,會在兩方面獲得評比:一是他能為希臘的各大運動賽事訓練出多少上場選手,二為他門下弟子表現出的學養造詣與行為舉止。這是個地位崇高的職務。

眾家少年已經褪去了衣袍(體育館的英文 gymnasium,其希臘文字源就是「裸體運動」之意),但他們不用擔心被路人看光光,因為運動區外有一圈大理石的柱廊跟提供遮蔭的茂密樹林。事實上阿卡德米的小樹林是相當出名的休閒勝地。

體育館放學後,很多成年雅典人都愛來樹林中散步野餐,尤其是在早先與斯巴達作戰時遭到頻繁入侵過後,這裡已經是雅典僅存少數具規模的綠地。當初為了要引誘雅典人出城決戰,斯巴達人有計畫地摧毀了城外所有他們認為雅典人會捨不得的東西。惟信仰虔誠且說話算話的斯巴達人還是認了他們古早欠下的一筆債,所以他們留下了阿卡德米外的神聖樹林,但也就如此而已了。

阿卡德米體育館的簡史
時間推回雅典的神話時期,整個阿提卡團結在作風有時不算很光明磊落的忒修斯(Theseus)之下。而在他治下的一個黑暗時期,源自於忒修斯綁架了斯巴達未成年的美女海倫。海倫被藏匿在雅典,同時間忒修斯則又一次為了冒險而衝去冥界。 於是復仇心切的斯巴達人來找尋失蹤的公主之時,忒修斯並不在國內坐鎮。一個名叫阿卡德穆斯的男人經過一番調查,發現了失蹤的少女(接著的情節就是海倫隨即第二度被綁,還自此成為特洛伊的海倫,展開了另一段人生起伏)。

總之,為了報答阿卡德穆斯拯救了他們的城市,雅典人贈與他河畔一些有著良好遮蔭的土地。後來這塊地建了體育館,也成了哲學家的聚集地。阿卡德米的盛名一直延續到後代,成了如今全球數以千計「學院」的老祖宗。在此同時,二十一世紀的雅典已經讓他們的學院回歸阿卡德米的根源,變回了那個綠蔭滿天的森林公園。

上完摔角課,洗希臘浴

阿里斯頓在一旁等候著,因為少年們正魚貫進入「路純」(loutron),也就是人進入體育館後會遇上的第一個房間。他們會在這個冷水盥洗間內仔細清洗身體並抹上油脂。在摔角結束後,他們會前進到名為「柯提希恩」(cotyceum)的房間裡全身抹上第二遍油,然後用仔細處理過的纖細沙塵撒在身上。這就是典型的「希臘浴」。肥皂已經問世,但卻是野蠻人才用的東西,畢竟沒有希臘人想整天帶著「鹼」味到處跑來跑去。相較之下,浸泡過香甜草藥與軟膏的橄欖油,會被用來滲入毛孔,然後再連同沙塵一起被一種名為「除垢棒」的彎曲銅器給刮出來。

我相信兒童首先感知到的是愉悅與痛楚,而這些就是美德與罪孽的原型……如今,透過教育,我們將訓練孩子養成適當的習慣,讓他們出於本能去遵循美德…… 關乎愉悅與痛楚的特殊訓練,會使得他們從人生的初始到終結,都痛恨他們該痛恨的東西,熱愛他們該熱愛的東西。這種訓練可以獨立於其他的課程之外,而那也正是我認為理應被稱為教育的訓練。 柏拉圖《法律篇》卷二第十五節起(The Laws Book 2.15 ff)

很顯然出於多種其他的疑慮,總教官無法親自指導少年,而將授課工作交給了另外兩類老師。其中第一類是「佩德崔波斯」(paedotribos)。他們是退役運動員,其主要的工作是為少年們設計最有益於身心的訓練與飲食。像是要不要讓少年以簡短的摔角開始一天的學習,就是總教官會去請益佩德崔波斯的事情,而佩德崔波斯今天確認了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前提是那得是站立式的角力。另一類老師則與趴到地上把全身弄髒有關,而他們負責的課程時常要拚命——專業的「地板式」角力廝殺之激烈,有時候兩人倒下去扭打,最後只會有一個人站起。

在站立式的角力中,其中一方必須要將對手摔到地上三次才能獲勝,而對打的組合則是由像阿里斯頓這樣的體操訓練師(gymnastes)決定,他們才是實際按佩德崔波斯的課程設計來監督執行的第一線訓練員。為了確保不要有人在晨間的熱身中受傷,阿里斯頓會把最孱弱的少年們派到柱廊的角落,讓他們在那兒與懸在天花板底下的帆布沙袋對練,藉此增強力量與技術。

柏拉圖令人頭痛?

其他的少年則會分成勢均力敵的兩兩一組,惟偶爾也會有力量較大的一邊對上技術較嫻熟的另外一邊。總之弄到最後,最常讓老師頭痛的還是小柏拉圖(原名為Aristocles)。這個孩子可不能在晨間熱身中落單,畢竟老師惹不起他有權有勢的貴族雙親(其母是古希臘七賢之一,制定法律的梭倫﹝Solon﹞之後,其父的家世可以上溯到更久之前,到那現已斷絕的希臘先王之間)。從另一方面講,你也很難找到足以跟小柏拉圖一戰的搭檔,不信你看看他那海克力斯一般的肩膀,這孩子真的只有十二歲嗎?

這個虎背熊腰的孩子強壯就算了,他連技術都不馬虎。其他跟他有相同身體條件的少年,可能會靠著蠻力而在摔角場上威風八面。但那不是柏拉圖的作風。相對於此,他會誠心誠意地遵循蘇格拉底的教誨,並由此認為人有在身心兩方面都追求登峰造極的責任。小柏拉圖用他一貫面對各種體育與智育練習的嚴肅與全力以赴,認真研究了摔角的技術面。其他同學只能把對手摔到地上,小柏拉圖會把人甩過半個體育館。

※ 本文摘自《古雅典24小時歷史現場》,原篇名為〈日間的第二個小時——摔角老師備課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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