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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益田米莉;譯/韓宛庭

天空一片蔚藍。今天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我今天在新幹線上看見了富士山哦。」

之前返鄉向父親報告這件事,他都會開心地應道「真的啊」。

新幹線動了起來。去見死去的父親,是我人生最初、最後的返鄉。

爸,我多希望你能撐到晚上,等我到家。

剛接完母親電話的頭一秒,心中雖然冒出這個想法,但隨著新幹線搖晃前行,想法逐漸改變。不對,這是父親人生的最後一程,等誰回家已不重要,因為,這可是父親最寶貴的私人時光啊。希望父親等我回家的想法,太傲慢了。

好傷心。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掉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心裡還有另一個我,同時盤算著各種事。

早知如此,昨天應該早點把初稿送出去!

因為憂心父親的病情,本來想把旅遊札記的邀稿推掉,現在不如接下吧,感覺很有趣。

啊,餐車服務來了,我想喝熱咖啡。

悲傷有強弱之分。如同演奏鋼琴曲,在我心中漸強、漸弱。漸強時會不小心哭出來,待時間流逝,即便悲傷,我也能預見那股波濤終將平息。

窗外飄起了雪,可惜這次沒能從新幹線望見富士山。相對地,橙紅色的夕陽照耀大地,美不勝收。

我將額頭貼近窗戶,盡情眺望。夕陽如此美麗,可惜父親已經看不到了。原來這就是死亡。這是我對死亡的另一層體悟。

距離父親短暫住院、隨後決定在家接受安寧治療,也不過是轉瞬間的事。父親臨終前躺在自己的房間,有母親握著他的雙手,彷彿睡著般地停止了呼吸。聽聞之時,我率先想到的不是「太好了」,而是「好羨慕」。我也想用這種方式迎接終點。我想任誰都是如此。

父親已換上鍾愛的毛衣,靜靜躺在床上。毛衣是去年叔叔過世時,分送給我們的遺物。我請家人讓我和父親獨處一會兒,然後大哭了一場。

我是頭一次在父親的房間裡,與父親單獨相處。我把自己的掌心,輕輕放在父親的手背上。上一次觸摸父親的手,已是小學低年級的事了。

他面帶微笑,彷彿隨時會甦醒。我喊了聲「爸」。這聲「爸」聽來是如此熟悉。「爸!」我這次大聲呼喚。這是我用最純粹的心情,哀悼父親死亡的最後時光。

接下來的程序,全都離不開錢。

遺體送入殯儀館後,我們趕緊和業者討論細節。我和母親盯著厚重的簡介手冊,努力挑選適合的靈堂、棺木、花種,以及守靈夜和頭七要送的禮盒。

父親生前厭惡在死後花錢,特別叮囑我和母親「一切從簡」。但我們母女不是強勢的個性,現場氣氛使人難以啟齒:

「全部都用最便宜的就好!」

我們先挑了幾樣最便宜的品項。總覺得全用廉價方案,彷彿父親不受重視似的,壓力很大。

要挑最便宜的棺木時,人員奉勸:

「令尊可是家中棟梁,請三思。」

事後想想,也許可以一笑置之:

「我們住公營住宅,棟梁也不值幾個錢啦。」

但總之當時不是這種氣氛。最後,靈堂和棺材都選了倒數第二便宜的方案。

殯儀館人員接著拿出樣品照片,請我們挑選靈堂旁要掛的燈籠。

「需要燈籠嗎?沒有會怎樣?」

我問,母親幫腔:

「就是說呀,燈籠這種東西,帶回家也用不著啊。」

正當我要取消燈籠時,人員悄聲道:

「燈籠是替往生者照亮路途用的⋯⋯」

不說還好,他這一說,我不禁想像了父親在黑暗中徬徨的身影。

「媽,你認為呢?要替爸點燈嗎?」

我詢問母親的意見。然後,我們一起苦惱地選了最便宜的燈籠。

終於敲定所有細節,回到家時,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半了。

我吞下剩下的豆皮壽司,甜甜的醋飯溫柔地撫慰了空空的肚子。豆皮壽司真了不起,任何時候都能下嚥。

洗完澡後,我們母女合力從壁櫥翻出老相簿,挑選父親的照片。遺照用的照片,母親早已決定,但殯儀館有播放回憶相片集的服務,因此請我們挑選二十張左右帶過去。

青年期、新婚時期、家族合影,還有晚年熱衷種菜的照片⋯⋯我留意著平衡感,不忘每個時期各挑幾張,就在我認真分配照片時⋯⋯

「快看,這張照片裡的媽媽很年輕吧?」

母親在旁搗亂,不停拿出自己的學生照要我看,因此多花了一些時間。

父親生前厭惡住院,直嚷著要回家。前前後後加起來,也不過住院了二十天,卻連這二十天都無法忍。即使母親和住隔壁的妹妹天天去探望他,還是沒有地方比得上自己家吧。回家不過數日,他就去了另一個世界。

「全都按照爸爸的意思做了。」

母親神清氣爽地說。我認為已圓滿。

播放的相片集在親戚間備受好評,從守靈夜播到隔天晚上,大夥兒無所事事地聚集在靈堂,看看照片,緬懷父親。家族裡的人都明白父親的優點,我感到很欣慰。

父親生前強調「不用幫我辦喪事」。如果非辦不可,找親戚就好。要替他完成心願,意外地費工夫,要一一向其他想慰問的人士道歉,還要解釋「這是家人間的小喪禮」,請他們諒解。我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感傷裡。家人間的小喪禮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會在棺木內放入死者生前愛喝的飲料,請問他愛喝什麼呢?」

人員詢問時,我不假思索地回答:「Bireley’s果汁吧?」我依稀記得父親大口大口喝著,直嚷「好喝」。這是很便宜的果汁,父親連到最後一刻都這麼省錢。

待喪禮結束、遺體完成火化後,親戚們先回到殯儀館內用午膳。才剛坐下開動,阿姨們坐的位子那邊就突然傳來騷動。

原來是蓋住壽司盤的保鮮膜邊緣,貼心地附了橡皮圈。

「染頭髮的時候,有這多方便啊,可以用來罩住耳朵。」

脫口而出的正是家母,她問阿姨們要不趁機蒐集壽司盤上的保鮮膜。那幅景象令我莞爾。

接著大夥兒聊到「不知道殯儀館裡抓不抓得到寶可夢?」,拿出手機試了一下,還真的抓到好幾隻。父親若在世,肯定喜歡看我們這樣笑笑鬧鬧。他就是這樣的人。

從去世到守靈再到喪禮,一連幾天都是大晴天。季節是不冷不熱、楓葉尚未轉紅的和煦早秋。父親這一生,活得算是長壽了。等一切告終,我的心情也海闊天空。

※ 本文摘自《永遠的外出》,原篇名為〈美麗的夕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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