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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文音

愛是一面稜鏡,我們對愛的態度折射了我們與世界的關係。愛是一種能力,不是愛的對象。

我年輕時閱讀佛洛姆的經典作《愛的藝術》,最大的心緒震盪是讀到一個觀點:如果一個人只另愛一個人,卻對其他人漠不關心,那麼他的愛就不是愛。

當愛(情)來襲,幾乎每個人都瞬間被愛的對象塗銷了週邊的事物,把戀人緊緊裹在愛的膠囊裡,愛的膠囊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小小的世界裡開心哭泣懷疑擔憂,人們以為這就是愛,因其強烈如海嘯。但這種愛都被佛洛姆否決了。這種以本能式的態度來愛其所愛的人,總是以為自己找到真命天子了。

就像許多男女每一回一戀愛就沖昏頭,每一回都覺得這回愛對了,但熱度時光一過,才發現誤將卒仔當真命天子。頓時從眼中只想有對方,變成只想除掉對方。

這種對愛的固定模式幾乎可以延長其一生,既不打算從經歷中覺醒,當然也不可能學習愛的能力。因為他們以為愛是天生的,愛是本能的,愛是對象傳來的神經觸動。因為這樣以為,於是一生的愛都在這種循環中度過。

沒有打算掙脫愛的膠囊的包裹,即使愛抽走了膠囊裡的空氣,但對愛執著的人幾乎相信這種強烈就是愛的本身。

佛洛姆否決這種強烈,因為他對愛的耳提面命就是提升愛的能力,愛透過學習才能昇華。一個喜歡談情說愛,但卻不學習愛的藝術者,佛洛姆用了一個比方:

「就好比一個人想要畫畫,卻不去學畫。」這也讓我想到很多人喜歡寫作,但深入一問卻發現他們不閱讀。

佛洛姆還說愛非關乎對象,也讓我想到莒哈絲寫過的:「情人微不足道,重要的是要對愛情懷有欲望。」

從佛洛姆的核心論述,我們覺察到愛的能力來自於學習,只要學習到愛的能力,我們可以愛任何事物(不只是人或愛情)。

所以當愛不是和對象有關時,那麼我們的痛苦就解套了,我們就不會苦苦追尋某個對象客體。就是將對一個人的共生迷戀轉為類似佛家的同體大悲,如此說來,我們就可以在愛的對象消失時仍然可以昂揚於世。但這似乎只適用於愛的倖存者,因為他們穿過愛的風暴,才能體悟到這一點,才能解放愛的束縛,成為一個有愛的能力的人。

但這要跌倒挫傷多少回,才能獲致愛的能力?社會新聞的恐怖情人,情殺,殉情,甚至帶孩子與口中所愛的對象共赴黃泉者何其多,為何佛洛姆的經典作流傳於世這麼多年了,我們仍然無法從他那簡單又有力的論述獲致對愛的理解與實踐的能力?

當然這和我們的教育有關,我覺得這本書應該列入教育課程。

從愛的對象掙脫,於是我們學習到愛的這個客體,可以是人,藝術,科學,孩子,宗教教主,愛的客體雖然變化無定,但我們總是將核心放在對象而不是在愛的能力上。

佛洛姆將愛放在藝術層次,意味著愛的感覺或被愛的需求雖是天生或本能具有,但卻是需要學習。我們容易把愛認為是一種靈魂的能力。

「愛」揭露的更多是人的心理折射,喜怒哀樂,但真正暴露人的底層原型卻是「關係」。愛本身十分純粹,但卻被我們的欲望摻進了雜質,於是愛就不是愛了。

我們常發現很多人在愛的發展過程中,將所謂的愛(或愛情)放之生命唯一的期待,於是本該明亮如陽光的愛卻如烏雲般地籠罩生命的上空,包羅了一切生活大小事,共生結構將關係的密網織得密不透風,卻往往獨缺了愛的本身。

人人都有本愛經(故事與經歷),但卻未必讀得懂愛的本身。

過去心理學也有一派認為真愛要在痛苦和創傷中才能被體認出來。佛洛姆則不認為這是真愛,愛的成分與質素是可以被解析進而學習的。佛洛姆將愛放置於能力,這大大放大了愛,屏除人們常以為際遇(召喚了對象)是愛的關鍵,佛洛姆則認為選擇(所以需要學習)才能讓愛的自由。

由此我們也體察到我們獲致很多我們想要愛的,但我們何嘗不是也不要很多被我們棄之如敝屣的(但過去卻信誓旦旦所愛的),可見對象可以更替,但愛的流轉從來沒有停歇。

這就是佛洛姆在心理學最大的貢獻論述,愛的對象是可遇不可求,但愛的能力卻是必須加以好好學習與實踐。愛是一種藝術,因此愛的能力也千變萬化,沒有標準卻又隱隱有一套承載我們看見愛的學習系統,於是佛洛姆將愛進行系統研究,解析,提出愛的給予不來自於犧牲(犧牲是最可怕的一種對愛摧毀的態度,因為犧牲者總是以受害者的面目對愛進行控訴),而是給予,給予的能力賦予愛的尊嚴,愛的超然。

佛洛姆也是率先提出愛的四元素:照顧、責任、尊重與了解。佛洛姆在這方面也是個實踐者,比如漫長時光裡照顧得乳癌的妻子,談母愛、兄弟愛等等。當然我們青春時讀這本書會覺得這不是愛,因為它排除了激情與強烈的愛慾。因此這本書可以說是需要走過些歷程的人才能感受到的。

但在這個紛亂而愛情事件頻傳的當代,重新學習愛的能力,說來真是迫切而必要的事了。如佛洛姆所說:「愛作為一種給予的能力,有賴人的人格發展。」這人格發展更詳細地說,就是能脫離愛的功能性與依賴性,克服自私自戀等等。「克服了剝奪他人或囤積的慾望……有勇氣仰仗自己的能力達到自己的目標。」

這簡直太發人深省了,

慾望囤積,恰恰是愛的毒素。

走在大疫年代,宅時光促使人們回歸家,窄仄的空間使人們的關係逃無可逃,於是學習愛的能力,重新閱讀佛洛姆的經典作是如此必要了。

在閱讀佛洛姆時,我不禁想到聖奧古斯汀,他曾用抒情的口吻說:「我的愛是我的引力,它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年輕時我非常著迷這段話,經歷踩踏愛的誤區,從而明白誤讀了愛的引力,引力所指不是對象,而是愛輻射而出的磁場能力。

佛洛姆也很中肯地提出,愛的能力的學習起點是要先愛自己,掙脫從「眼中只有對方」轉向「眼中還要有自己」,於是愛不再只為對象(任何對象都是,包括宗教狂熱)而活,而是一個態度,一個學習,一個歷程,一個發現自我存在與展現生命價值的漫漫長路。

即使愛經常帶著某種缺憾遺憾,但未完成的本身也是一種完成,不圓滿的本身也是一種圓滿。

如此認知,才能走出愛的「特定,單一」對象,從而將愛擴大,如此世界變美了,空氣也變自由了。

 我們感知與實踐的愛,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因此《愛的藝術》是跨時代的心理學經典,在新時代茫茫心理書海裡,是永恆的必讀入門書。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愛,應該列入教育課程:

  1. 單相思、被分手,難以面對情感挫折的恐怖情人
  2. 失戀時我們不需逃避負面情緒,必須好好地等待心情復原。」
  3. 在說「沒關係」、「你好我就好」的背後,卻是極大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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