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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某個角度來說,「推理」是從具有恐怖懸疑、超自然意味的故事裡變化出來的──愛倫坡創作〈莫格街凶殺案〉的原因之一,就在於讓一個以恐怖場景開啟的事作,以符合現實邏輯的方式解決。但推理文類興盛發展之後,極力摒棄超自然元素,得到百年之後,才有較多創作者將超自然元素置入其中,這情況自然有其因由。

提到「妖怪推理」,最令人印象鮮明的或許是日本作家京極夏彥的系列作品,台灣作者瀟湘神也是這個類型的好手,而且他的路數與京極夏彥截然不同。

2021年9月9日晚上,以「怎麼寫妖怪推理?」為題,瀟湘神主講,「推理跑讀事件簿」的第二場講座,透過線上講座方式舉行。

妖怪大屠殺

「『妖怪推理』本身就是衝突的,」瀟湘神解釋,「『推理』的前提是公平性,而『妖怪』暗示了不公平。」

瀟湘神所謂的「公平性」,指的並不完全是「作者必須提供完整線索,讓讀者與書中偵探可以公平競爭」的古典推理原則,而是推理故事使用的大抵是「就算作者沒有明講,讀者也可以理解的現實狀況」──在這種情況下,放進有異能的妖怪,自然就無法公平。

但換個角度講,如果一開始就講明「故事裡的世界有妖怪」,是否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超能力和妖怪確實能在推理小說中登場,前提是要服膺『公平性』,」瀟湘神說,「推理小說的世界其實是個扭曲的世界,因為要求公平性,所以就算放進妖怪,妖怪也就只能屈服於這個原則。」

也就是說,妖怪和推理的合作,其實是妖怪對推理的屈服。「在理性至高無上的世界裡,妖怪不過是理性的附屬,是推理的跟班;」瀟湘神說,「推理小說具體表現了『妖怪大屠殺』這件事。」

所謂「妖怪大屠殺」,與「現代化」有關。

「現代以前,人們傾向用一套圓融的虛構世界去統合自然,例如宗教或民間信仰,整個世界彼此相關。」瀟湘神說明,「但隨著科學興起,人們開始發現一切事物皆有獨立的本性,自然世界變成一個等待人們去發現其背後原理的客體;而這種對科學的信賴,本身就否定了妖怪存在的空間。」

除了科學之外,世界還有其他變化。

「前現代社會的每個村落可能都有自己的世界觀、內規及權力分配,這有賴於交通不方便、資訊不發達;」瀟湘神說,「當物質條件提高,交通方便、資訊發達,封閉的前現代社會被迫開放,現代國家將傳統社群單一化、統一化,就加速了妖怪的滅亡。」

妖怪的反擊

不過,妖怪並未就此坐以待斃。

「例如小野不由美的《東京異聞》,乍看是推理小說,也照推理小說的規則進行,最後卻否定的推理小說的規則,用推理角度來看,像是個反高潮;」瀟湘神說,「其實這個故事提出的挑戰是:在一個故事裡,憑什麼推理規則必須至高無上?當推理規則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妖怪的反擊就成立了。」

又例如三津田信三的「刀城言耶」系列。

「理性不能否定妖怪。傳統推理小說中,犯人假借祟神、妖怪、都市傳說的名義犯案,偵探破案之後,給人的印象就是祟神、妖怪和都市傳說不存在,但這個邏輯上是說不通的。」瀟湘神表示,「就像有人冒充我犯案,後來偵探查出犯人不是我,但不能因此說我不存在。」

三津田信三注意到這點。「所以這系列的故事裡,讓妖怪與人類並置,就算最後發現是人類犯案,也會留有無法解釋的怪異,保存妖怪的空間。妖怪沒有擊敗推理,但也沒有向推理屈服。」

當然,還有最著名的京極夏彥「百鬼夜行」系列。

「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雖然說是『妖怪推理』,但京極夏彥的這系列故事裡,根本沒有妖怪登場?很多時候連犯人都沒有假借妖怪的名義犯案,如果主角京極堂沒有提到妖怪,大多數角色根本不會想到妖怪。」瀟湘神表示,「因為妖怪沒登場,所以也無法驅逐,雖然故事裡會用『除魔』二字,但只是將妖怪當成『構造的隱喻』。妖怪殘留了強烈的印象,但又沒有被否定、驅逐,反而達成妖怪和推理的完美共存。」

瀟湘神同時指出,「這其實也與我們怎麼看待『妖怪』有關:妖怪有實體嗎?只有真正登場的妖怪,才是妖怪嗎?」

怎麼寫妖怪推理?

「有人在山上失蹤,我們會說被魔神仔帶走,農曆7月的晚上我們會避免晾衣服,以免招來不好的東西;」瀟湘神說,「我不是在說大家很迷信。妖怪得以流傳、發揮效力,全都有心理和社會原因,我們只認為是迷信,就會無法理解背後的原因。」

所以,瀟湘神認為,「怎麼寫妖怪推理?」這個問題,其實問的是作為現代精神象徵的推理小說,如何處理「妖怪」這個龐大的前現代遺物。瀟湘神已經舉出幾個例子,但或許還不是所有可能。

「這是推理小說家必須思考的問題。」瀟湘神說,「至少,當『妖怪推理』這個子類型出現的時候,推理作家就得做好準備。妖怪不見得會被推理擊敗,反過來說,推理小說要做好可能會被妖怪擊敗的準備;如果沒有這種覺悟,就無法挖掘『妖怪推理』這個子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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