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瑪德琳.查普曼;譯/廖崇佑、楊文斌

這位擁有槍枝的白人至上主義者,花費八分鐘在臉書上直播,並開車前往努爾清真寺。他花了六分鐘射殺近一百名信徒,最後導致四十三人喪命。他又花了七分鐘開車去林伍德伊斯蘭教中心,然後在短短三分鐘內射殺另外八名無辜的紐西蘭人。警察從接電話,一直到逮捕那名造成五十一人死亡的男子,總共花費二十一分鐘。

這短短的三十分鐘,從此改變紐西蘭。

下午一點三十二分,在槍手開始直播之前,他曾寄電子郵件給阿爾登和反對黨黨魁西蒙.布里奇斯等人。信中是他的宣言,他用充滿種族歧視的長篇大論,解釋自己預備犯罪的理由(這種行為真的能用「理由」兩個字嗎?)那封郵件寄到阿爾登一般的公開信箱,因此他收到的是制式化的自動回覆信件。在八分鐘後,他開始射擊。

充滿同理心的發言,穩定民心

那天,阿爾登正在北島的新普利茅斯。當天原本預計先去關心當地一間因為氣候變遷而進行罷課的學校,然後傍晚再去一處藝術節的開幕儀式。在一點五十分,當阿爾登的隨行人員在前往罷課的學校,當天的新聞祕書凱莉.斯普林(Kelly Spring)接到一通電話:基督城正在發生「連環的案件」。她將電話轉交給阿爾登,話筒另一端才說基督城的清真寺發生槍擊案,現場情況不明,但確定有人死亡。阿爾登指示箱型車調頭,前往警察局,然後將電話還給斯普林。那是斯普林上工的第一天。

安德魯.利特爾替阿爾登參加原本預定出席的活動,阿爾登則留在當地的警察局等待最新消息,並擬定將對全國人民發表的談話內容。

這是一起前所未有的事件。紐西蘭曾經歷過一些災難,例如二○一一年的基督城地震,曾造成一百八十五人死亡;一九九○年時,有人在阿拉莫阿娜(Aramoana)槍殺十二位當地居民,成為紐西蘭迄今為止最嚴重的槍擊案(紐西蘭戰爭除外)。每個國家每天都有恐怖的案件發生,但是紐西蘭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件。阿爾登知道,她所說的話將為報導定下基調,並成為所有紐西蘭人面對這件事的榜樣。

在四點二十分,當受害者陸續帶著槍傷趕到基督城醫院時,一小部分媒體聚集在一間不起眼的旅館會議室中,準備替阿爾登舉行記者會。有一張小桌子後面擺放兩張椅子,但阿爾登進來之後,只有她一個人坐下來。

她開始發言:「很顯然,這裡發生的是一起非比尋常、而且前所未聞的暴力事件。」她對著鏡頭講話,內心百感交集,因為她知道這場演講是透過直播,放送到全國各地在辦公桌前、休息室或家裡的上千名紐西蘭人觀看。「許多直接受到這次槍擊案影響的人,可能是來到紐西蘭的移民,甚至可能是來這裡尋求庇護的難民。他們選擇將紐西蘭當作自己的家,而這裡確實是他們的家。」

這段演講簡潔有力。雖然她在面前放著一張寫滿筆記的便條紙,但她只有偶爾在面對鏡頭前會瞄一眼。即使她得到的資訊和其他民眾差不多,她的語氣中仍沒有一絲猶豫。

當阿爾登開放提問時,記者都對她相當友善,因為所有人都同樣處在恐懼之中。這一刻,總理與媒體之間的對立關係暫時消失。阿爾登沒有說出詳細的死傷人數,只是不斷重複表示:「這是──也將會是──紐西蘭最黑暗的日子之一。」

記者會後,阿爾登搭上軍用飛機回到威靈頓。在飛行途中,用手機開啟記事本,為稍晚更長的演講做準備。

在下午五點五十二分,阿爾登在推特上向全世界發布這則消息。「在基督城發生的事情,是前所未聞的暴力行徑。這種事在紐西蘭沒有容身之地。許多受到影響的人,是來到我們國家的移民。紐西蘭是他們的家,他們就是我們。」她隨後又發另一則訊息,請基督城的民眾注意安全,並保證她很快就會提供最新消息。

除了在五月時因為澳洲前總理鮑勃.霍克(Bob Hawke)去世而發表哀悼的訊息之外,阿爾登一度相當活躍的推特帳號,現在陷入一片死寂。到二○一九年底,她最新的一則貼文仍是三月十五日提醒民眾事情嚴重性的貼文。

當阿爾登飛往威靈頓時,來自情報局、衛生局、民防局和警察局的一群長官也在威靈頓開會,討論該如何共同應對這次的攻擊事件。

當阿爾登抵達蜂窩大廈時,門口罕見的有武裝警察在外看守。在基督城的清真寺外,也有數十名武裝警察駐紮。接下來的三個晚上,武裝警察都會在全國的清真寺外巡守。

晚上七點過後不久,阿爾登向全國發表正式演說。她沒有浪費時間解釋發生什麼事。「非常遺憾……據我們所知,已經有四十人在這次的暴力行為中喪命。這次的事件毫無疑問是一起恐怖攻擊。」

這是一則簡單的聲明。一位白人至上主義者鎖定兩個宗教場所,做出顯然是恐怖攻擊的行為。由於全世界越來越多支持白人至上主義的人,因此許多人都否認或低估這種思想的危險性。在美國,幾乎每一起大規模槍殺案的凶手都是白人男性。他們雖然會被政治人物視為殺人犯,卻從來不會被說是恐怖分子。恐怖分子通常是保留給非白人的標籤。遺憾的是,很少領導人能和阿爾登一樣,以簡單有力的方式,指出有白人進行恐怖攻擊。

在那之前,罹難者的人數尚未確定。雖然新聞報導「已有多人死亡」,但每個人還是希望死傷沒那麼慘重。當阿爾登說出「四十」這個數字時,大家都悲從中來。

「這種人抱持相當極端的價值觀,紐西蘭絕不容許這種價值觀存在,在這世界上也不會有任何容身之地。」阿爾登繼續以沉穩而鎮定的聲音說下去,但她沒有再去讀事先準備好的講稿。

關於整件事的過程及原因,仍有許多未解之處。紐西蘭的情報機構為何沒有察覺這名男子的異狀?他是如何獲得槍枝的?這些問題必須盡快釐清,而且刻不容緩。但是在那天晚上,在紐西蘭發生歷史上最嚴重的暴力行為的六小時後,當阿爾登在面對驚慌失措的國民談話時,她強調愛的重要性,而非復仇的重要性。要彼此關懷,而不是言語刺激。

她幾乎不提恐怖分子的事,而是不斷向那些受到恐怖攻擊影響的人喊話。「我們會持續關心,並為所有在今天受到波及的民眾禱告。基督城是他們的家。對於許多人來說,這裡可能不是他們出生的地方。事實上,很多人是選擇前來紐西蘭居住的。他們做出決定,並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這裡,這裡是他們撫養家庭的地方、這裡有他們所愛的社群,而且他們也被這些社群關愛。許多人因為安全考量,才決定來這裡。這裡是他們可以自由展現文化和信仰的地方。」

槍擊案引起全世界的關注,大家都聽到阿爾登所說的話。她接著對心碎且困惑的紐西蘭民眾表示:「今晚在家看電視的民眾,可能會懷疑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紐西蘭。我們紐西蘭人之所以成為凶手的目標,不是因為我們是仇恨者的避風港。我們之所以遭到恐怖攻擊,不是因為我們縱容種族歧視,也不是因為我們是極端主義的培育地。我們之所以被選中,正是因為我們不是那樣的地方,因為我們象徵多元、仁慈和同理心。我們與價值觀相近的人共享這個家園。這裡是需要庇護之人的庇護所。這些價值觀不會、也不能被這次攻擊動搖。」

她的用字簡潔卻謹慎,並沒有暗示民眾要報復,也沒有呼籲法院判處重刑。凶手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他現在已經被拘留,每個人都知道他將從此與自由絕緣。阿爾登知道,凶手希望自己的行為能引發仇恨,所以自己絕對不能再引起火苗。對於犯人,她只說這句話:「你可能選擇我們,但我們將譴責你。」

記者會結束後,警察局長麥克.布希(Mike Bush)向阿爾登報告最新進展。那名男子是在紐西蘭合法購買槍枝。雖然全國各地都可以輕易買到槍枝,但整件事還是讓人覺得難以聯想在一起,因為槍枝雖然在紐西蘭文化中(例如農耕、狩獵、體育競賽)占據很大一部分,但槍枝暴力的問題在紐西蘭幾乎不曾發生,尤其是這次還用到半自動步槍。如今眾人才驚覺,原來紐西蘭人這麼容易就能取得攻擊性武器。

檢討槍枝法律

阿爾登在各處明確表示,她希望改變這點。槍枝法律必須修改。當天深夜,當她回到總理官邸時,她帶上警方對於《武器法》的最新報告回去詳讀。

在三月十六日清晨,在大部分國民都還沒醒來之前,溫斯頓.彼得斯的參謀長打電話給他。參謀長在前一晚參加由阿爾登主持的會議。他告訴彼得斯:「阿爾登希望對槍枝法進行改革。」過去,彼得斯和紐西蘭優先黨都曾反對槍枝改革,但那是以前的事。現在,彼得斯全心全意支持改革。

阿爾登早上花一些時間,與世界各國的領導人交談,他們紛紛向阿爾登表示慰問和支持。這些人之中,也包括當時的美國總統川普。川普曾頒布一道行政命令,限制某些國家的人民進入美國,也就是所謂的「穆斯林禁令」,如今他卻問阿爾登,有什麼是他或美國人民能幫上忙的地方。對此,阿爾登回答:「對所有的穆斯林族群展現同理心和愛心。」有些人覺得這答案意有所指。

一夕之間,紐西蘭因為負面新聞,成為全球焦點。紐西蘭人經常在新聞中看到美國或歐洲發生大規模槍擊案。他們會在社群媒體上,聲援地球另一端的受害者,並在國際政治人物和名人再次表達悲痛之情時認真傾聽,但他們不習慣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向和平的紐西蘭。

當阿爾登在早上九點再度對全國發言時,基督城的恐怖攻擊早已成為全球的頭條新聞。整晚不斷冒出的最新報導,讓事件規模不斷擴大。目前已確認死亡的人數為四十九人。

國內外許多人都在猜想,紐西蘭是否會步上美國的後塵,陷入「恐怖、悲痛、斷言必須做出改變、卻得接受一切都不會改變的事實」的惡性循環。

然而,阿爾登卻立刻直搗問題的核心。「我想要具體談論犯人在這次的恐怖攻擊中所使用的槍枝。據我所知,凶手主要使用五把槍,兩把是半自動步槍,兩把是霰彈槍。罪犯擁有槍枝許可證……雖然他取得許可證和擁有這些武器的過程仍有待釐清,但我現在可以保證,我們的槍枝法將會改變。」

看來,紐西蘭和美國畢竟是不同的國家。

當晚,華盛頓特區有一名記者問川普,基督城的攻擊事件是否與白人至上主義崛起有關。他回答,不。數小時後,在威靈頓,有一位當地記者問阿爾登是否同意川普的說法時,她以同樣堅定的口吻回答,不。

※ 本文摘自《我可以當母親,同時當國家總理》,原篇名為〈基督城恐攻致五十一人喪命,她用同理穩民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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