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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玠安

有些時候,以為自己不那麼在意的事情,會因為他人在共同記憶裡的感受,不自覺激發出自己逃避或躲藏著的心情。

事實上是用不上了的物品,即使不搬家,也應該清掉。為了保存記憶而荒廢著的物件,包括塵封的唱片,早就泛黃到難以閱讀的書本,已經不合身且洗壞的T恤,我居然記得每一個關於它們的情事。

總是在這樣詭異的情緒中,我又離開了這些雜物中的回憶,奔往台北,繼續抱著筆記型電腦到處寫作開會,手機因為工作來往的訊息而不停震動,在美食街一個人吃個太貴卻不得已的晚餐,深夜回到住處,怕自己停下來,打開電視看電影,或者泡在電玩裡,隔天又是另一個「似乎」忙碌的開始。「在台北,大家都把自己弄得很忙」,朋友看著臉書上各種活動表演,這樣跟我說著。

是啊。我曾以異鄉人的身分在這個大城市轉啊轉,以為自己還能保有一種距離感,直到坐捷運時不想再當沙丁魚,從A點到B點的移動中困在高架橋,走路出門又是施工,又有新的店面在裝潢,吃個早餐居然要排隊⋯⋯曾經的咖啡店跟唱片行不在了,偶爾經過,那種惆悵有些尷尬。

唯一保持的習慣也變了調。出門一定帶著抗噪耳機,過去,晃蕩在逛不完的台北城,耳機寫著青春;如今,只純粹怕周遭吵,不想再被他人的行動干擾。戴上耳機閉上眼,我的腦海時常浮起花蓮的海。

原來我厭煩了台北,卻走不開。原來我想念的花蓮老家,意料之外,物換星移。難得假期,與當時的女友一起回花蓮休息幾天,媽媽要我們直接去住裝潢已差不多完成的新家,我沒有去過的未來的家。女友在後座幫我看導航,我在黑暗與相似的巷弄中,找著方向,有那麼一度,我覺得我永遠不會找到新家了……

靠著 google 導航找到的新家,在花蓮市區另一頭,我至今還是覺得沒能找到。

「進步」的迷惘

從半堆著紙箱的老家書房裡醒來,呆坐了不知多久,時空開始運轉。有多少次我端坐在這床邊,做著各式各樣的事情。打開房門,沿著那摸黑也能走的階梯,騎上機車,習慣性的在巷口小心轉彎,去到花蓮港邊。艷陽高照,海風依舊,港邊的動靜依然,封存在那裡,最有變化的,是每天不同的海色漸層。

與花蓮出身的小說家前輩林宜澐聊天時,說到花蓮港邊的步道,樹陰之下,並不太熱,他說他總找個石頭長凳吃早餐,花蓮文化中心附近,確實是這樣啊,花蓮人的特權,對我們來說是習慣,不是浪漫。

叛逆期時,在港邊抽著菸想人生,拽著一本書,從港邊的中學蹺課,數數手中的零錢,去朋友那喝一杯六十元的義式濃縮咖啡,不懂世故的歲月,存在主義,是一片安靜的海。怎會想到,那份安靜,孕育了我,多年後竟以前輩的身分,回到花蓮高中擔任文學獎評審……

離開這幾年,花蓮有了新景象。縣長每年好大喜功的安排免費演唱會,我卻覺得無比厭倦,無謂的煙火,放給誰看?街頭上,服務觀光客的藝品店繁簡字體並陳,文青小店開始出現,我還是只想去老友的咖啡館喝一杯實在的東西。鬧區的星巴克到了假日大排長龍,藥妝店速食店運動用品店甚至百貨賣場,明顯供過於求,花蓮的許多事情看來「進步」了,我卻很迷惘。

幼年時,爸媽口中那些花蓮景象聽來曾像傳說,如今我也開始講屬於自己的「傳說」;想念起高中時結束營業的國聲戲院,不就像爸爸說他那年代的「美琪戲院」與「天祥戲院」嗎?回想小時候某個常吃的快餐店,後來被火一把給燒了,不就像爸爸跟我說那間總會招待小菜的外省小館嗎?

我還能夠以「花蓮人」的身分,「倚老賣老」的跟他人講花蓮事嗎?如果那已經不是現在的花蓮。

記憶細數,究竟是證明我是老花蓮,或是異鄉人呢?

已經沒辦法走著走著就到海邊了。

是「回花蓮」,或是「去花蓮」呢?

剛來台北生活時,每次被問起,「你最近還有去花蓮嗎?」我一定會糾正,「不是去花蓮,我是回花蓮」。

本來就從那裡來的,怎麼會說「去」呢?

「回花蓮」的概念,隨著經歷與歲月,意義不停變動著。最初,台北只是個發洩青春期的城市,上來見朋友、逛書店、泡咖啡館,兩三天至多,就回到相對「貧瘠」許多的花蓮「鄉下」。大學休學後,我寄住在台北好友家,開始以文字工作者生活著,待在台北的時間從兩三天變成一兩週,一個月剩一半時間回到花蓮。

在那時候,回花蓮,多少為了省錢,住家裡吃家裡,出外也沒那麼多花費。在花蓮能做的「娛樂」不多,但我總有所準備:一大背包加上手提包,裡面滿是台北的收穫,雜誌書本唱片,帶回花蓮窩在朋友的店裡嗑。想起來,真瘋狂,那包包裡的書可能一帶十幾本,CD 唱片也不會少過十張,不開玩笑,如果搭廉價航空,肯定要加行李費了。

大包小包的歸鄉路,偶爾穿著在台北買的新衣服,會被爸媽念,「衣服夠穿就好了」──台北跟花蓮,是「夠了」跟「永遠不夠」的差異。台北太多資源跟資訊了,挖不完。花蓮則是一切早已充足的歸處。若要理解為城鄉差距,漸漸的,我竟也同意。

電商時代興起,我在花蓮 7-11 領取書店包裹,打開是跟台北連鎖唱片行新貨一樣的唱片,我開始想,在花蓮,也沒有這麼大的差別嘛。但一到了台北,所有新鮮氣息跟著空氣竄進我渴求新知的腦,在溫州街附近書店跟誠品音樂館舊址,可以晃掉一整天。

台北「形而上」的空氣,曾是無比吸引人的,說到「真實」的空氣品質,身為花蓮人當然很難接受。一直到這幾年,對於台北盆地的濕熱與髒空氣,我「後知後覺」,開始難以忍受。心境變了,空氣也變了。

人也變了。但我依然有個花蓮可以「回」,不是「去」。我越來越覺得那是一種權柄,要不要回去,有沒有時間回去是一回事,但買張車票,花兩個多小時,嗯,就能「回去」。

其實「回」跟「去」連起來,也就說明了我在近四十歲的如今,對於花蓮的心情。究竟是回還是去,分界逐漸模糊⋯⋯

從嶄新的火車站步出,輕鬆的散步,十分鐘後,到朋友咖啡館牽車,附近的租車公司又多開了幾家,飯店又換了名字。還好有適合散步、台北絕不可能有的乾淨空氣,總能磨合「回」與「去」之間的複雜。

習慣的回,浮躁的去,我「回去」花蓮。

※ 本文摘自《問候薛西弗斯》,原篇名為〈回去花蓮〉,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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