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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朱宥勳;訪談整理/大塊文化

1.俗話說:「從犯錯中學習」,《專家之路》一書中也強調所有的專家都曾犯錯,尤其是在學徒階段,更是需要有犯錯的空間,才能成長。在您學習技藝的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錯誤是什麼,從這次經驗中是否有得到一些日後持續受用的心得?

在寫作領域,「犯錯」的結果是比較隱微的——比如你採取一種錯誤的筆法寫文章,或者選題構思出了問題等等,最多就是「這篇文章一直被退稿」,很少會有更嚴厲的懲罰。但是圍繞著寫作的「文學活動」就不同了,那是真正會跟「現實社會」發生關連的,因此後果也會更廣大。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應當是我高三那年,投稿了「台積電青年文學獎」。這個文學獎,到現在都還是高中職學生獎額最高的徵文。而當時「部落格」剛剛興起,有許多像我一樣的寫作學徒,都開始把自己的創作張貼到網路上。幸運與不幸就同時發生了:我以〈晚安,兒子〉獲得首獎;但我同時也因為事先把文章貼到部落格裡,被取消了資格。

這是台灣文學史上,第一起因為張貼到網路被文學獎取消資格的事件。當時的文學獎規章只規定「不可事先公開發表」,但在我十八歲那年,大家心目中的「公開發表」是在報刊雜誌發表,至於個人部落格算不算「公開」?包括我在內的大多數人,是沒想過的。不過,規則本來就是在實踐中成形的,在我的案例之後,所有文學獎都會明訂「不可在網路上發表」了。

而這件事,讓我很早就意識到了,從寫作到發表,是要時時注意「契約」或「使用權」的,寫作者並不是寫完作品之後,就擁有對作品的一切權利了。自娛自樂當然是無所謂,一旦牽涉到發表,寫作者還是要更「社會化」一點才好。

2.在新手學藝的階段,老師常會派下重複又無聊的練習,鍛鍊基本功;在您的專家之路上,有哪些練習是令您至今仍覺得受用的?

我大學在耕莘寫作會(現在改制為「想像朋友寫作會」)時,長期採用兩種練習方法。

第一種方法,是在每一篇文章開筆之前,幫自己設定一個「隱藏目標」。這個目標通常是技術性的,比如「設定一個象徵,讓它出現三次」、「不准使用相似物轉場」或者「必須完全順著時間序寫」。在別人看來,你可能只是寫一篇普通的失戀散文,或者一篇魔幻寫實小說,但你自己可以在這樣的隱藏目標裡,去嘗試你最近學到的新技術、乃至於測試自己的新體悟能不能用於實戰。

第二種方法則更細微,卻也更困難,那就是「第一直覺不准寫」。因為你的第一直覺,通常也是所有人都很容易想到的,順著自己的直覺寫,就不容易寫出新奇的東西。所以,我們會把第一個浮起的念頭刪掉不准寫,而採取第二、第三個浮現的念頭。比如說,我們可能寫到一個學生逃學,第一直覺是寫他跑去網咖鬼混。但逃學去網咖實在太普通了,大家都想得到,不准寫。於是我可能就會想,一個逃學的人可能還會想去哪裡呢?我可能就會安排他去松山機場,看飛機起降,從而就可以引出更多情節……為什麼他要去看飛機?是不是因為他夢想成為飛行員?嗯,這又是一個第一直覺,刪掉……

這些方法之所以好用,就是因為它不相信「創作是完全自由的」。當你完全自由,什麼都不思考、也不逼迫自己的時候,你往往只會表現出自己最平庸、普通的一面。唯有在「綁手綁腳」並且「奮力掙扎」的情況下,創作者的尖銳性才會被逼出來。

3.學藝過程中是否有遇到瓶頸,又如何突破?一般人苦熬磨練的階段,甚至到了已經建立工作習慣的熟手階段,要如何跨越這樣的門檻,才能柳暗花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我覺得寫作就是一個瓶頸接著一個瓶頸過,永遠看不到止盡的。就像《鬼滅之刃:無限列車篇》的結尾所說,當你覺得好不容易突破了自己,就會立刻看見境界更高的人,在你抵達不了的地方戰鬥……

但我自己的經驗是,有些事情是正面衝突解決不了的。有時候文學寫作遇到難關,反而不是要一直寫、一直讀,而是去打個電動,去讀一本毫無關聯的商管書,去學一項毫無關係的才藝……當你的寫作熟練到一定程度,已經不再是需要磨練技術的等級,那會困擾你的,往往是心態和思考方式。在這種情況下,重複原來的事情千百遍,也只是在死路上一直打轉而已。換個方式來使用自己的心和腦,反而有助於打開旁邊隱藏的小徑。

4.當告別「學徒階段」,進入「熟手階段」,您是怎麼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或是風格呢?

這樣說好像有點不負責任,但我覺得在文學寫作裡,要找到風格的方式,就是「不要找」。當你盡一切的努力,試圖把事情做到最好的時候,你的筆自然會找到在那種極限狀態下,最適合你自己的方式。然後,只要你反覆這麼做,風格就會出現了。

在文學研究裡,有所謂的「文體學」研究,它的英文就是「stylistics」,是研究「風格」的。文體學認為,所謂的風格只有兩個要件:第一是「偏離」,也就是「你和他人有何不同」;第二是「持續」,也就是「你能夠穩定表現出這種不同」。而我認為,這種「持續的偏離」,往往不是人力可以刻意追求的,它是埋藏在寫作者人格特質裡的。因此,我們要做的也許不是打造出自己的風格,而是要把那些不是風格的部分挖掉。

5.現今學習資源取得容易,許多領域也隨著科技改變了樣貌、降低了入行門檻,有的人開始高聲疾呼「專家已死」,這時代不再需要專家,您怎麼看待專家在這個時代的意義與重要性?

我覺得「專家已死」完全是胡扯……我自己在做文學的普及教育,我非常清楚,所謂「降低入行門檻」或「知識容易取得」,只是在普及層次上的降低、容易。但這些資訊,是遠遠不足以讓人「學會」一件事的。

就以寫作課程來說吧。我會在線上、線下開設各種寫作課程,但我只要看到有學生連續上兩期或兩種以上的寫作課程,我就會自斷財路,叫他們不要上了。「專家」需要長期浸淫,需要真的下去操作,那不是可以用「資訊」可以取代的「身體性經驗」。當一個人什麼都不會的時候,一個好的學習資源可以幫助他快速跨過0到1,但如果他再上二十堂課,那他還是1,不如直接好好寫完一篇小說。

也因此,我覺得所謂的取得容易、門檻降低,只在「從0到1」的範圍內有效。再往上,不管是在什麼領域,都還是必須以非常傳統的方式,才能讓人晉升為「專家」。而這種「專家」,仍然會是任何領域裡最核心、最有創造力或生產力的人員。

6.「焦點不在你」是熟手階段很重要的一環。當技藝已經純熟時,有時候需要把焦點轉移到觀眾或服務對象身上,而不再只是把技藝磨到完美或甄至爐火純青的境界。您是否有過類似的體驗?

這點確實是《專家之路》裡面,我非常有感的一個說法。許多初學寫作者(包括我),都會誤以為寫作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行為,只要好好自我挖掘即可。我們在文學課程、文藝營裡,很常聽到學員說「我想寫OOXX」,這對我來說,就是還欠磨練的意思。

成熟的寫作者,能夠思考「我」跟「讀者」的關係。只有「我」而沒讀者,那寫出來的東西會缺乏公共性;只有「讀者」而沒有我,寫出來的東西會缺乏內在的熱情。兩者互相調和、協商,才是成熟寫作者的功課,也是他們思考「下一本書要寫什麼」的重要基礎。

7.您現在已經是所處領域的專家、大師了,是否有過和其他業界的跨領域交流,讓你得到創新、改革的靈感,或是對自己的專業有更深一層的認識,進而找到嶄新的方向?

不敢當……但正如我在第三題所說,我很常在不停的領域裡面找「隱藏的小徑」。比如我前一陣子讀了一些商管、談判的書籍,並不是想學著做生意,而只是想知道不同專業的人們是怎麼思考的,結果就意外讓我想通了一種角色塑造的方法。或者最近大家在看奧運,作為羽球的一日球迷,我也驚嘆於戴資穎永遠都在反覆試探邊線的執著,那種即使知道有失誤風險、仍然堅決走在狹窄險路上的意志力,在我看來近乎神聖,更是教會了我很多事情——不只是技術層面的,更是「作為一個人」這種層面的。

專家介紹:朱宥勳

台灣桃園人,一九八八年生,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全國學生文學獎與台積電青年文學獎。

出版過小說集《誤遞》、《堊觀》;長篇小說《暗影》、《湖上的鴨子都到哪裡去了》;散文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與朱家安合著的《作文超進化》;作家新手村系列二書:《作家生存攻略》與《文壇生態導覽》,以田野調查精神一五一十描繪神秘的文壇眉角與求生術。最新出版《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用類似「評傳」的方式介紹臺灣文學史上九位重要的小說家,理解其人其文,以及他們在作品創作之外的文學事業。

與黃崇凱共同主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介紹新世代的小說創作者。與愛好文學的朋友創辦電子書評雜誌《秘密讀者》,曾持續三年不間斷出版當下台灣僅見的文學評論刊物。朱宥勳目前於「深崛萌」擔任高中國文課本執行主編,並於聯合報鳴人堂、蘋果日報等媒體開設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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