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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瑟列斯特.赫莉;譯/林金源

離開辦公室時,我們隨身帶走越來越多的工作,用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來建構我們的下班時間,並將生活安排成更能容納我們的工作。或許為了讓自己對此有更好的感覺,我們也把一點點的家帶進辦公室。在工作場所慶祝生日,把孩子帶去上班(像我那樣),在辦公室的健身房運動,用辦公室的電腦購買節日禮物。

當然,這不完全是壞消息。工作與家庭之間的界線模糊,也不必然是件壞事。這種策略有若干好處,或許在家寫報告意味著你可以多陪心愛的人幾個小時,或許辦公室裡繽紛的畫作和翠綠的植物,能幫助你放鬆和激發創意。又或許你正在和伴侶吵架,而辦公室感覺起來像是遠離家中敵意的避難所。

不過最終結算下來,這不是一場平等的交易。我們深知世界各地的人對於工作的看法,知道工作與家之間的交流多半是單向的。換句話說,在辦公室與客廳的戰爭中,辦公室通常勝出。

說到生活理念和個人習慣,過去幾十年見證了我們內化從工作中學到的東西,並將之運用在日常生活和親密關係中。你可以在我們的廚房、客廳和甚至床上,發現辦公室的跡象。

當然,我不希望我們將個人的習慣帶進辦公室。不希望員工把工作空間弄得像他們的廚房那樣凌亂,而且肯定也不希望他們打電話給我,大聊他們的表兄弟姊妹和最好的朋友,這樣非常不適宜。但彷彿遵照員工手冊般地過你的個人生活,也同樣不適宜。

執行長和主管們依據不停成長的概念來建構他們的企業,就連我們也開始用相同的方式規劃生活。我們現在相信,持續進步和改變是可能的,甚至是值得讚賞的。提醒你,那不是長久以後的事,而是每天發生的事。我們用清單來一一核對我們的飲食、運動和冥想活動。創造數位提醒工具,用來寫我們的日記或閱讀一本書。

對生產力的追求,從職場蔓延至私人生活

我們對於隨著時間而來的成長,通常也不感興趣。相反的,我們尋求捷徑,購買承諾我們在五個小時內精通西班牙語的書籍。最近我逛了一家書店,看見一整架子教你用閃電般的速度學習的書:《三十秒學會心理學》、《三十秒學會經濟學》、《三十秒學會遺傳學》。

我想要表明,從一開始我就認為找機會改善自我是件好事,那是很棒的動力。但就像運用科技一樣,問題不在於工具,而在於過度使用。進步是好的,但用不著時時刻刻想辦法要讓自己變得更好。如果你正在找尋最快速學習吉他的方法,是因為還得擠出時間做瑜珈、研究生酮餅乾配方和自製木炭面膜,那麼更沒有時間,讓你做自己了。沒有留下用來休息和感到滿足的間隙。

二○一六年,光是在美國,自助產業的產值將近有一百億美元。到了二○二二年,其產值可望超過一百三十億美元。許多人相信藉由不停追求最高生產力,他們能解決、修補和改善生活與身心狀態。

如果可以透過 Pinterest 程式搜尋,找到有討喜裝飾的最好蛋糕配方,為什麼只做蛋糕而已?幾乎沒有人搜尋「良好的健身習慣」,而是搜尋「終極的健身法」。我們想用最快速、最有效率的方法來達成目標,並希望這個方法最好有多達五顆星的評論做保證。

顧問暨訓練師安德魯.塔格特(Andrew Taggart)說:「我看見的是,我們已經接受了以努力工作或生產力掛帥的中產階級價值觀,並且將無情的堅持,應用我們自己身上。」2無情這個用語選得好,因為我看見人們把自己活活累死,只為追求不停的進步和最有效率的人生,往往還不是基於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而是根據讀到的成功人士每天的例行清單。

行事曆、應用軟體、飲食計畫、昂貴的裝置⋯⋯任何我們相信可以節省一些時間,使我們更進步一點的東西。我有一位朋友每天寫四份日記:一份關於跑步、一份關於飲食、一份是日常任務,還有一份感激日記。分開來看,寫這些日記的目的是好的,但合起來就太多了。

用電腦做筆記,求快還是求理解?

這些小小的改進和解決辦法,可能不會,甚至不可能讓你更有效率。舉例來說,試想一下做筆記的挑戰。如果你最近上過大學的課程,你大概會看到老師面對著整個房間裡打開的筆記型電腦。大多數學生用電腦做筆記,許多上班族也是這樣。我們帶著筆記型電腦去開會,在聽電話會議的同時不停地打字。

如果你的目的是做聽寫,那麼用電腦打字肯定更有效率。許多學生打字的速度飛快,幾乎可以記下教授說的每個字。但多年來我們已經知道,利用電子裝置做筆記,並不是用來理解你所聽到的東西和記住資訊最好的方法。

在使用筆記型電腦時,姑且不論你可能分心和受誘惑,去查看電子郵件或上網。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做的一項研究也發現,即使只用電腦做筆記,說到幫助理解和記憶,效果仍然不如手寫。這篇報告名為〈筆比鍵盤更有力〉(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Keyboard)。3 使用筆記型電腦的學生被問到概念問題時表現不佳,儘管他們記錄下更多聽到的話。當學生以手寫方式做筆記時,他們也處理了聽到的資訊,並且用自己的話記錄下來。使用筆記型電腦的人縱或能逐字謄錄演講內容,但他們學到的東西比較少。

密西根大學的蘇珊.戴納斯基(Susan Dynarski)教授,二○一七年時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專欄文章,解釋她為何在課堂上禁用所有電子裝置。她承認這項政策可能看似極端,但是她說:「研究的結果相當明確:筆記型電腦造成學習時分心,無論對使用者或周遭的人。我們還可以合理推斷,電子裝置也會削弱高中課堂上的學習成效,以及損害各種工作場所開會時的生產力。」4

基本上這便是以效率本身做為目標的危險。我們太專注於更快速完成事情,以致於看不見真正被完成的事情。如果你記下教授所說的每個字,卻理解得非常有限,那麼這門課你會很難過關。所以真正的目標是什麼?快速和效率,還是仔細深入的理解?

我現在總是手寫做筆記,但因為愛樹木,所以我不使用紙張。我找到可以辨讀草寫字母的平板電腦,然後將手寫筆記轉成 Word 文件。我從來不會一字不漏抄寫我聽到的東西,而只記下重點。但決定要記下什麼的過程,能幫助我記住內容。

我得不停地判斷什麼是重點和真正的內容。因此,比起用平板電腦記下更完整的筆記,我的筆記最終是更個人化和有用的筆記。儘管比較缺乏生產力,因為記下數量較少的字,卻更有用處。

「我們接受了一種假象,」塔格特說,「以為生產力本身是我們受苦的目的,或者它本身等同於快樂,然而個人生產力的真正目的,是讓工作和社會能延續……真相是我們成為它的工具。」5 換句話說,我們之所以使用筆記型電腦,是因為認為記錄下八○%的說話內容,本身就比只記錄五○%更好。我們努力達成最高生產力,卻忽略了這麼做反而使我們越遠離最終的目的──學習。

對「休閒」的詆毀已長達兩百多年

如果讓我們自行決定,我不相信會自然而然往朝向工作得更久,以及在做的每件事情上追求最高效率,包括洗衣服、玩遊戲和讀小說。大量的歷史資料顯示,我們偏好保持平衡比例的輕鬆休閒與辛苦勞動。然而兩百多年來的宣傳已經說服我們相信,不活動等同於懶惰,而空閒等同於可恥地浪費時間。

如果你以為我是以比喻的方式使用宣傳這個用語,那麼你錯了。讓我們暫時將時間倒轉回到一九二○年代。當時工時之戰仍如火如荼地進行,在工業化世界到處開打,但勞工贏得勝利。十九世紀讓人疲憊不堪的日子遠離了我們,在大多數產業,勞工的工作時數越來越短。

雇主們似乎已然明白,他們打不贏直截了當的仗,所以運用了在第一次大戰期間學來的微妙策略。雇主們知道,為了激勵生產線上的員工,他們可以借用戰爭部(War Department)的策略。

一位年輕的奧地利移民曾在戰時任職於公共資訊委員會(Committee on Public Information),從事他所稱的「心理戰」。這位康乃爾大學畢業生被賦予的任務,是增進美國和海外民眾對於戰爭的支持,而他是箇中好手。

愛德華.伯內斯(Edward Bernays)後來說到,他在公共資訊委員會辦公室學到非常寶貴的一課:他在戰時運用的策略,「可以同樣便利地應用於承平時期的事務。換言之,戰時運用於國家的策略,在承平時也可運用於國家的組織和人事。」6 這個身材瘦小,擁有深陷的黑眼睛、高額頭和濃密八字鬍的男人,也許現今的大多數人並不熟悉,但他永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伯內斯現在以「公關之父」而聞名。他促使女性吸菸在二十世紀後期成為時髦的事,方法是重新將香菸包裝成「自由的火炬」和女性主義力量的象徵。他於一九二八年出版的書《宣傳學》(Propaganda)在當時極具影響力,被許多掌權者付諸實行。「操縱這種無形社會機制的人,建構出一個真正統治我們國家的隱形政府;」伯內斯寫道,「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無論在政治或商業領域,社會行為或我們的倫理思考,都受到相對少數的人所控制……他們瞭解大眾的心智歷程和社會模式。」7

勞工受到操縱,以致於對想要休假感到羞恥。公司幾乎成為國家的同義字。歐洲有家族紋章,美國則有公司標誌。在一九二○年代,雇主開始張貼海報,責罵沒有全力投入工作的員工。「浪費、粗心大意、錯誤、工作懶散;」某張海報上寫著,「在他們阻止我們之前,幫助我們阻止他們。」

另一張海報畫著一名士兵在展開的美國國旗前接受表揚,寫著:「有效率的勞工永遠受人敬重。他的功勞得到大家的認可。讓你自己與眾不同吧!」還有一張海報以一個巨大的時鐘作為主圖,背景是有煙囪的天際線。「電話響了,要立刻接起來;」它要求,「當你『休假不在』時,別人會搶走你的機會!休息一天會讓你損失慘重。」這些是雇主們創造的日常警語,用來灌輸員工最有利於公司的信條。

註釋
1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The Time Bind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 1997), 50.
2 Andrew Taggart, “Life Hacks Are Part of a 200-Year-Old Movement to Destroy Your Humanity,” Quartz, January 23, 2018.
3 Pam A. Mueller and Daniel M. Oppenheimer, “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Keyboard: Advantages of Longhand over Laptop Note Taking,” Psychological Science, April 23, 2014.
4 Susan Dynarski, “Laptops Are Great. But Not During a Lecture or a Meeting,”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22, 2017
5 Taggart, “Life Hacks Are Part.”
6 Scott Cutlip, The Unseen Power: Public Relations, a History (Hillsdale, NJ: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1994), 168.
7 Edward Bernays, Propaganda (Brooklyn: IG Publishing, 1928), 9–10.

※ 本文摘自失控的努力文化》,原篇名為〈把工作帶回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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