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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The Big Issue&珍.格雷安;譯/謝靜雯

瑪格麗特.愛特伍 Margaret Atwood
加拿大作家
二○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一九五五年我十六歲,住在加拿大。這段時間流行的是貓王、搖滾樂、圓裙、便士樂福鞋、穿著無肩帶洋裝參加學校的正式舞會──雖然我從未做到那個地步。你可能會覺得很意外,到了十二年級,我跟伙伴莎莉代表學校參加「消費者瓦斯家務小姐」競賽。我們必須在瓦斯爐上烤馬鈴薯、用瓦斯熨斗燙襯衫。我們並未贏得比賽,但我們得到很不錯的墜飾手環。

我會勸年少的我一件事,就是上祕書課程學怎麼盲打。我到現在還是不會打字。職涯顧問替女生弄了張短短的清單,上頭列出可能從事的行業:小學老師、護士、空服員和家政員,後者類似營養師或裁縫師。那些事情我全都不想做,但身為重視金錢的孩子,我查了查薪水,發現家政員收入最高。所以我修了那些課程,學習怎麼繫緊拉鍊,但我一直沒學怎麼打字。

我會告訴十六歲的瑪格麗特,別再擔心自己的頭髮,頭髮就是那個樣子,妳無能為力,所以就算了吧。事實上,經過一些不順遂的實驗之後,我到三十歲才終於接受了自己頭髮的模樣。

青春期的我讀了不少書,但也做了很多其他事情。我做自己的衣服,在學校表演人偶秀。我們製作那些人偶和舞台,負責配上所有角色的聲音。我滿有生意頭腦的,可以透過那件事賺錢。我們最後找到經紀人,在小孩的聖誕派對上演出。我也創作並演唱以家政發想的歌劇,還參加籃球隊;當時不需要長得高就能打球。我非常投入。

重要考試到來的時候,我成了更焦慮的少女,但也不到嚴重的地步。我對男生就沒那麼焦慮了,身邊總有不少人選。當時大家追求的是穩定關係和單配偶制,也還沒有避孕藥。你不需要擔心性愛,因為不會有機會做,這是大家的共識。

十六歲是我開始寫作的年紀。我朋友記得我在學校自助餐廳宣布這件事。她後來跟我說,「妳那時候好勇敢,大聲說妳打算當作家。」可是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人不應該這樣說。我不知道當時哪來的靈感。當時沒有角色典範,而我對這行一無所知,但是我正在讀海明威和歐威爾,還有很多科幻小說,在學校也讀了十九世紀經典。我出去買了本叫做《作家市場》(Writer’s Market)的書,書裡告訴你可以把作品賣到哪裡去。書裡說真正的羅曼史利潤最高,所以我計畫寫羅曼史來賺錢,然後在晚上寫自己的傑作。起初我不怎麼拿手,但我想我沒問題,所以我持續耕耘。

如果我現在遇到十六歲的我,我會想,「妳是哪個星球來的啊?」我跟同伴們都不同,因為我在樹林裡長大,不怎麼在意別人的想法。我愛挖苦人,說話犀利譏諷,愛開玩笑,當時在別人眼中,我和朋友可能還滿苛刻的,但我們那種態度是從電影學來的。

我想我的獨立思考來自父母。母親也不照樣板走,她從來不因為我是女生而要我別做哪些事。父母對我想以寫作為業不大高興,因為我要怎麼賺錢?我考慮當記者,但父母帶了個男記者朋友回家來,他告訴我我最後頂多只能寫寫婦女版和訃文。所以他們成功將我從那條路轉移開來,卻不是轉進科學,他們原本希望我走的路。

如果我要給年輕的瑪格麗特一些建議,我會要她別再把行程排得太滿。但過去五十年來我老是說說而已。我會要她好好處理自己的強迫症,我得找到方法停下來,因為耗掉我太多時間,而人幫不了世上的每個人。要我回到過去向年輕的瑪格麗特吹噓我後來的事業,會滿困難的,她不是個輕易覺得佩服的人。如果我跟她提起我的成就,她會說,「嗯,所以妳辦到了。」我所有的小說裡,她可能會最喜歡《使女的故事》──她當時正在讀《華氏 451 度》(Farenheit 451)和《一九八四》(1984)那樣的暗黑科幻小說。

我會告訴年輕的我:「忘掉種種風波,事情終會好轉。情勢會漸入佳境,直到妳三十歲。然後妳四十歲以後甚至會更好。」我二十歲不知道人生會怎麼發展,所以我滿心焦慮,想著我會遇到適合我的伴侶嗎?我的事業會成功嗎?我會過得快樂嗎?到了四十歲,至少我已經知道人生的一半情節。比起二十歲多歲的女性,身為四十歲的女性,大家比較可能會好好聽妳說話,如果妳事業有成的話。

活到七十六歲,會有不少人都過世了,沒機會把想說的話都跟對方說。父母過世以前,已經不大能進行那類的對話,但我在人生稍早的時候提前說過,因為你永遠意料不到何時生離死別。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可能會重溫我們到北極的其中一趟旅程,那裡其實是美妙無邊的地方。我們一九九一年也在法國住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回到過去重溫那些美好的秋日。或是在北加拿大的某年夏天,非常美麗。但早上真正給我起床動力的,是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花太多時間回顧往昔,就等於坐在老人搖椅裡哪兒都去不了。

※ 本文摘自《給未來世代的人生備忘錄》,原篇名為〈瑪格麗特.愛特伍 Margaret Atwood〉,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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