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歐大旭;筆訪/愛麗絲

「妳要我談人生,不過我談的只有失敗。」
「像我們這種人不會為了愛爭吵,我們會爭吵的是房子、土地,有時候是車子,大部分都是金錢——會影響我們生活方式的東西。」
「如果妳的生命中沒有儀式或休閒,對於死亡又為何要在意這些呢?」

歐大旭在《倖存者,如我們》中,寫下一個殺人犯對著和自己出身截然不同的年輕研究者,敘述自己的世界與過往,直指現實。底層社會中的生存者,彷彿遭受種種苦痛的倖存者,而在絕望之中,是否真能見到希望呢?以下是我們與作者歐大旭的跨海筆訪:

問:在上一本小說《五星豪門》之後,您撰寫《倖存者,如我們》這個故事的契機是什麼呢?這個故事的靈感來源是什麼呢?為什麼您會想撰寫底層社會的故事呢?

答:當代亞洲的社會氛圍真的很看重金錢。一個人成功與否端看他擁有多少財富,亞洲人希望自己在他人心目中就是過著幸福生活、經濟上舒適無虞的那種人。這就是為什麼Instagram和其他社群媒體上多的是那些上高檔餐館酒店、享受美好假期的照片。我想藉著小說《五星豪門》寫出人們這些渴求、願望背後的原因,探討為什麼我們只尋求物質財富的慰藉。但是在這部小說完成後的這十年裡,東南亞的社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大多數人都意識到,我們再怎麼打拚努力,也很難改變自己的生活。僅僅靠努力工作就能一夜之間變身為億萬富翁,這種神話已經成了謊言。富人的子女永遠富貴,窮人家的孩子脫貧無望。現在的社會流動比二十或三十年前受到的局限更多,所以自由奮鬥而獲致成功的亞洲夢已經破滅,我想要描寫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小說的靈感來自我自己的家庭,寫的正是我的家人是如何被分成兩類,有幸移居到城市裡、能受教育並得到好工作的人,以及仍然在農村裡過著困頓生活的人。我們屬於同一個社會,甚至同一個家庭,但我們的生活卻截然不同。

問:您夢想中的職業是作家嗎?為什麼?是什麼讓您下定決心,由律師轉職為作家呢?您認為自己在法律相關領域的專業,對寫作有哪些影響呢?

答:不是的,我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作家。我的成長背景並不是會讓人夢想成為作家的那種。我小時候沒有誰當上作家成為我的榜樣,所以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成為作家這種想法在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出現,出現得難以解釋。我一直喜歡閱讀和寫作,突然就冒出來這念頭:也許我可以成為一名作家。我不認為我的法律專業對我的寫作有多大幫助,但它確實讓我對司法系統有了深入了解,知道我們懲罰人們的方式,以及不同的人在法律制度下所遭受的各種苦難。作為一名作家,我最關注的是社會正義,而法律專長幫助我看清這些問題。

問:您對文學創作的喜愛是如何培養起來的呢?這和您的成長經驗、家庭背景有哪些相關嗎?您最早開始創作故事是什麼時候呢?當時的故事內容是什麼?您的第一位讀者是誰呢?您認為寫作時最困難、最美好的分別是什麼呢?

答:我對寫作的熱愛始終是藉著閱讀培養出來的。其實寫作和閱讀是分不開的。如果你不廣泛閱讀,就沒辦法寫作。小時候,我家裡沒那麼多錢,但家裡總是有書,我爸媽很清楚文學的力量。我記不清自己第一次創作寫了些什麼──我猜就只是一個青少年私下偷偷塗塗寫寫。我從不讓任何人讀我寫的東西,因為我覺得會被嘲笑。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成為作家是非常匪夷所思的。

問:在《倖存者,如我們》中,阿福看著移民像在城市中漂流,彷彿只有音樂是他們與家鄉的連結。對您來說,音樂也是您和家鄉馬來西亞的連結嗎?為什麼?

答:我很喜歡音樂,你說得沒錯,音樂將我和自己的根源以及文化連結起來,不過我的根源與文化不見得一定就在馬來西亞。它與我海外華人的身分比較有關聯,與我感覺正遭到歷史摧毀的過去有關。馬來音樂我聽得不多,但我確實聽過很多早一輩的中文流行歌手,比如蔡琴和鄧麗君,以及陪伴我一起長大的1980年代香港明星。

問:在故事中,您為什麼選擇將譚素敏的背景設定為社會學博士呢?您認為關懷底層人物的研究者和底層人物之間,有難以跨越的鴻溝嗎?為什麼?您認為採訪阿福對譚素敏的心境有哪些影響呢?

答:如果社會學家的研究個案來自較低的社會階層,我確實認為他們和這些個案之間會有一道鴻溝。譚素敏出身於受過教育的富裕家庭,所以即使她能理解阿福的想法,她也很難體會他的感受。但即使他們兩人來自相同的背景,她擁有博士學位的事實也會使他們之間產生距離。教育會改變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改變你與周遭世界的關係,甚至改變你與家人的關係。我就談談自己個人的經驗吧。我和我的表兄弟一起長大,我們非常親密,但由於我的教育和工作經歷,我再也無法與他們中的一些人享受這種親密關係。

問:您認為阿福在法庭上聽著律師以自己的家世背景作為辯護材料,為什麼會覺得陌生?為什麼阿福在故事結尾,告訴譚素敏那是她的書,不是他的故事呢?

答:你自己的故事讓其他人來為你講述,這是一種非常令人迷惑的體驗,尤其是在司法訴訟過程中。我在律師培訓期間曾經去法院看庭審,聽了很多證人的證詞,聽到的都是人們說官方對他們的描述和他們對自己的看法有很大的差距。這讓我想起了文學──當你描寫了某一個人,被書寫的對象通常不會在你寫的故事中認出他自己。當你在故事中加入階級結構這項元素,讓講故事的人擁有權力,而作為故事主要角色的人沒有權力時,情況會變得更糟。他們會感到完全無能為力。這就是阿福的感受,無論是在法庭上還是在譚素敏的書中。

問:在故事裡,採訪者譚素敏說自己與伴侶亞莉克絲因彼此差異過大、而愛無法戰勝一切、進而分手,您認為愛是能夠戰勝一切的嗎?一對伴侶間,有哪些差異是能夠被克服、而哪些是不能的嗎?為什麼?

答:年輕的時候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現在年紀大了就不太確定了!有些事情真的很難克服。就我的經驗而言,要克服種族、年齡或宗教等因素的差異並不難,但克服(對飲食的)口味偏好、政治立場等方面的差異就要困難得多。比方說,我不可能和一個討厭中國菜的人一起生活。這就是很實際的問題。

問:在故事裡,阿福和譚素敏曾聊過韓劇,您平時也喜歡看韓國節目嗎?有哪些特別喜歡的韓劇、韓星嗎?為什麼?

答:這些年來我韓劇看得有點多了,還因為追劇熬夜到太晚,結果早上沒辦法工作,所以不得不刻意減量!我在小說中提到的那些是我最愛的其中一些。我也很喜歡新的連續劇《黑道律師文森佐》(Vincenzo)……這樣講你應該就知道我喜歡的演員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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