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偉誌(國立臺灣文學館研究組研究助理)

初讀《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就宛如跟著卡西的腳踏車來到宜蘭,吃了一碗魚丸米粉後,決定繼續看看這位頂下店面的年輕人,如何經營一間瓦斯行。

小企業的心酸血淚

郝妮爾的《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瞄準宜蘭的瓦斯行故事,時間點則設在雪隧開通前的前幾年,彼時宜蘭還未被台北資本大舉入侵,確已受到千禧年前後的震盪風波。選擇文學中少見的小型企業為主角背景,看似承襲七○年代鄉土文學批判工業資本、回味鄉土人情的文學題材,但並非採取強烈的批判色彩,而是認認真真去描述一間瓦斯行與其人的日常工作、生活起居、產業型態以及小企業主之間交陪的情誼。

一般文學作品中若是描述大型公司,大多呈現資本雄厚財大氣粗的惡霸形象,抑或是描述商場勾心鬥角、利益至上的競爭過程。有些反烏托邦的小說,甚至就把大型跨國企業就設定成為了掌控一切權力的統治者。而中小型企業的身影在文學作品中大多也都成為隱喻資本的角色,模糊面目的工廠老闆成為作家極力批判的對象而大力撻伐。

但以台灣的產業型態來說,更多的是自家經營的微小型企業,只要有足夠資本與幾年的技術學習,就能夠頂下一間店面,將全家人一起投入下去經營。《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大抵也忠實呈現了這類型的產業故事,但產業的故事僅是整本小說的一抹背景,小說頭尾雖都是以「卡西」為主角,交織其他男性瓦斯行企業主的心酸血淚,但占據小說最大篇幅的反倒是這些瓦斯行老闆身邊的女性,包含妻子、女兒或是追求對象。

「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成功女人」⋯⋯才怪

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中的女性形象相對男性鮮活且飽滿,有些是瓦斯行的頭家娘,她們一擔肩起瓦斯行的會計、客服、櫃台等等等的工作,還得在繁忙工作之餘兼顧好妻子、母親的角色,一如高承恕在《頭家娘》中描述的經濟奇蹟推手。然而《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顯然不滿於塑造這種「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成功女人」的老調性別敘事,而是進一步揭開這些老闆娘的內心,從年少青春的少女夢想到步入婚姻的生活埋怨,這些女性內心敘事其實一方面打破小企業只看重男性奮鬥的傳統宣傳,另一方面也透露頭家娘也有想要自己的生活。

對於自我追求的嘗試埋藏於日復一日的婚姻家庭日常之中,例如小說中「民心瓦斯行」的老闆娘蘇蘇,即在丈夫忙於瓦斯行工作時,開始經營自己夢想中的裁縫事業,也對於鄉間三顧六婆的八卦閒談予以自己特有的報復手段。又或者是另一位老闆娘葉淑靜,精打細算、人際往來,時而擔任客服,轉頭又成會計的形象,讓她成為小說中的老闆娘代表,卻又擁有強烈的個人面貌。

「我不可能一輩子扛瓦斯」

除了這些頭家娘角色之外,小說中的青年女性也鑲嵌在隨著瓦斯行所蔓生開來的敘事背景之中。王安妮正對應出小企業主對於第二代的期待卻不知相處的過程。「我不可能一輩子扛瓦斯」是小說角色「土豆」的吶喊,但這種吶喊其實可以把「扛瓦斯」抽換成其他的中小企業。即使自己無法更換職業,也要想辦法讓下一代擺脫這種辛勞的職業生涯。

小企業主雖是老闆身分,但許多店家都是老闆與家人親自下去操勞,才得以穩定經營下去。長久下來,許多企業主想早早退休且不想讓自己兒女投入過於勞累的同行。於是他們會極力督促兒女成績、升學,學歷不高的他們對於好教育的想法就是念到好的高中、就能考上好的大學,最終可以過到好的生活,而不用像自己一樣勞苦一生。

王安妮的故事雖說是呈現一個少女面對情竇初開得不安,以及作為女性所遭遇到的社會危險,但是在幾個重要情節之中,「瓦斯店的女兒」其實就在安妮遇到困難時發揮作用,例如在懷疑自己懷孕卻不敢去看一班的婦產科門診時,正好由爸爸轉交給卡西的退休醫生客戶來解決。因為深入各家戶所培有出的鄉里人脈,卻正好成為自己女兒解決難題的契機,也符應了整體以小企業為主題的小說背景。

疫情之中重溫真摯的人情

過往對郝妮爾的文字認識大多從採訪出發,興許是長久累積深厚的採訪功力以及豐富的劇場經驗,《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相當的「真」。這裡說的真指的是真誠,無論是瓦斯店主們彼此肝膽相照的真摯情感,或是老闆娘心中不滿的真心抱怨,都在小說裡真誠地展現出來。角色調度與塑造也都看得出作者的熟練,每個角色都在適合時機出場,並隨時插入一段個人故事與內心獨白,安排妥當且毫不突兀。

只是真誠的文字相對而言較為樸素,也許難以讓期待絢麗文字的讀者甘心下肚。且作為主角的卡西在小說的塑造其實相對平板,令讀者印象深刻的就是戇直(gōng-ti̍t)且有些白目的個性。但是缺乏強烈的角色動機,讓卡西都隨著其他人物互動而讓他作出相對應的動作,使得卡西變成其他人物穿針引線的樞紐,而非小說主角。除此之外,雖然《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並非主打強烈的地域特色,但是小說處處提及宜蘭的地名,卻未明顯呈現出「宜蘭」作為背景的重要性,僅以雪隧、城鎮遠近來標注出宜蘭印象,也未免多少讓背景無法扣合至故事之中,也讓熟練的讀者想追問說,如果《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不是到宜蘭,而是到桃園、台南等地方,故事是否還一樣成立。

但即使有幾點不足之處,郝妮爾的《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仍是對台灣傳統微型企業史的一頁再現,也是對千禧年後家庭生活的一面側寫。在平鋪直述的文字下,藏著真誠的內涵。在疫情肆虐之中,我們經常戴著口罩,逐漸忘記口罩下的真實面目。然而透過文字,《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還是讓讀者暫時重溫到沒有口罩、人與人之間還保留點聯繫與愛恨的時代之中,努力生存與生活的面目。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卡西在宜蘭:

  1. 但願父親明白,他的一生沒有白費——專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作者郝妮爾
  2. 宜蘭人開車,可以說是宛如走路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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