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很喜歡官藤宮九郎,那時就很想去《小海女》的故鄉旅行,」郝妮爾談及最初學日文的動機,除了報考政大台文所的研究需求外,還來自一次前往《小海女》故鄉——久慈市小袖海岸旅行,她理所當然地以英文詢問當地人問題,「後來我才發現,認定別人會説非對方母語的語言,其實是很失禮的一件事。」於是,郝妮爾學習日文的其中一個目標,便是未來旅行時能以當地人的語言暢遊無阻,但出乎意料地,日文在書寫《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時,竟派上用場。

「卡西剛來的時候,在員山非常有名。」

這是《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小說首句,主角登場亮相的重要時刻,郝妮爾說她希望自己取個有台灣本土元素、唸起來好聽、又不菜市場味的名字。靈光一閃,她選擇以日文的瓦斯發音轉譯為「卡西」。

「生活裡的一切事情不見得是為了寫作,但最終,一切都會回歸到寫作上。」郝妮爾說著,而這回創作的《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正根植於她的家鄉宜蘭。「小說裡第一句話,最先浮現我腦海的詞其實不是卡西,是員山。」郝妮爾說,對宜蘭人而言,員山永遠是在家鄉初識的員山,過往她甚至從不知道,在台北還有另一個「圓山」。

「我希望員山的出場更與眾不同一些,不只是大家都習以為常的存在。」於是,主角卡西,以外地人的身份來到員山,更帶有其意義,彷彿一種預告,透過一個外地人的凝視和觀察,讓雪隧開通前後的整體變化,令人感受更為深刻。「發生巨變的當下,我們總是很難察覺,很快就把不同,過成習以為常。」但經過十年、二十年,再次回望,那些改變卻在文字裡變得立體鮮明起來。

回到這裡,再大的不快樂,都能被溫柔承接住

字裡行間,我們彷彿跟著郝妮爾返鄉。

郝妮爾在立冬出生,淅淅瀝瀝的漫長雨季,匯聚成她記憶中的宜蘭。「我討厭下雨天,真的沒辦法喜歡呢,」憶及一年冬天,宜蘭連續下了三個月的雨,「下到我覺得路上精神科診所都變多了!」郝妮爾笑稱不誇張,「雨過天晴的那天,路上隨時都有人停下來、站在路旁,看著陽光,像在接受神的祝福一樣。」郝妮爾笑著細數家鄉雨季的衍生產物,「宜蘭人每年都要整修防水工程;老愛開玩笑說宿舍會不會長香菇,這種垃圾話,應該只會在宜蘭大學生的對話中出現吧!」

關於雨天的記憶,還有幾件事令郝妮爾印象深刻,「但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記得這些事,就像一場夢一樣。」童年雨季,郝妮爾會在路上的水窪裡捉蝌蚪;若碰上颱風,則會和弟妹拿著木棍測試水深、在自家門口游泳。「我們活得很像原始人對吧?」郝妮爾笑道,但那確實是人在家鄉,自在快活的真實模樣。

在宜蘭出生,郝妮爾因求學、工作,曾於花蓮、台北兩地居住。「花蓮像碗,人像珠子,可以在裡頭幸福地滾動,很容易就深埋土壤;台北是倒扣的碗,我們可以輕易登上頂端,卻也可能隨時落下。」而宜蘭,給郝妮爾的感受,是土生土長的日常,在某些時刻,顯得無可取代。

「這樣說起來,怎麼好像我大學有很多不快樂的戀情啊?」郝妮爾自承大學時常自問:「是不是我不值得被愛,才老是碰到不對的人?」如今回看,或許自己當時心態也尚未成熟。一次,與男友吵架,郝妮爾買了車票返鄉療傷,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傳簡訊告訴弟弟自己到了,打算去逛逛,弟弟立刻回覆、陪著她在「台北人大概不認為是百貨公司」的新月廣場裡,與其說是逛街,不如說是散心。

「那時一出火車站,看到前方黃昏的天空,我突然覺得住在這裡真是太棒了。」總在不經意的時刻,郝妮爾感受到家鄉的空氣、熟悉的味道,竟默默療癒著自己,「好像回到這裡,青春期不成熟的迷惘總被輕易解開,再大的不快樂,都能被溫柔承接住。」如今,除了毫不諱言的房價考量,更多的,也許是因返鄉情懷,讓郝妮爾與出身雲林、在台北工作的先生選擇定居宜蘭。

「我覺得這個人,和過去所有人都不一樣,或許因為他比我年長一些,許多想法、行事都更成熟。」談及和先生相識、相戀過往,郝妮爾說交往第二、三天,先生載她返回花蓮學校時,途經宜蘭,「我看見媽媽在後院曬衣服,立刻下車呼喚,我媽嚇得半死,想說女兒怎麼突然出現了?」驚魂未定的,或許還有當時在駕駛座的男友、現在的先生,「大概心想居然交往兩三天就要見父母了嗎!」而後,郝妮爾帶著男友,旋即前往父親的瓦斯店,「因為爸爸下班回家總倒頭就睡,只有瓦斯行才找得到他。」那是郝妮爾第一次向父母介紹伴侶,也是第一次帶對方踏入父親的瓦斯店。

父親、母親、與那間瓦斯店

郝妮爾回憶,原本在台北蓋高速公路的父親,在母親生下第三胎後,返鄉協助照顧,和朋友合夥開了瓦斯店。「從小我沒刻意不談自己是瓦斯店養大的,但也不會特意去談。」郝妮爾回憶小時候,父親會開著瓦斯車,載她與弟妹回家,「我們就和瓦斯桶坐在一塊,我爸還會打開車窗、大唱老歌,大概就是想逗弄我們、讓我們覺得羞恥吧?」郝妮爾笑稱父親當時約三十出頭,「就像現在我們身邊的臭男生一樣,還是有點幼稚心理吧。」當時她總低著頭,深怕在路上碰見認識的同學、朋友,如今回想起來,「人生裡的一切都有所相關,如果能接受自己過去多一點,會活得更坦誠吧?」

當年覺得彆扭的少女,和父親之間,彷彿隨著時間鑿起溝壑,坦誠的對話變得少了。

「他建立起來的父親形象,是犧牲自己、奉獻予家庭,但這種全然犧牲是危險的,」郝妮爾若有所思,想著也許父親正彰顯那個時代下,男性既定的父親形象。但看著父親辛苦勞動、付出,郝妮爾說有段時間,自己和弟妹甚至不敢享樂。在他們陸續長大、不再依賴父親後,父親卻彷彿失去生活重心,「當你付出的對象不再需要你犧牲,似乎就連帶讓你失去一切。」

父親對家庭的犧牲與付出,郝妮爾全記在心裡,卻沒能讓這些拉近彼此的距離。「從小,爸爸在家的時間似乎只需要胡鬧、不需要負擔教養孩子的責任。」郝妮爾說,父親在她的童年裡,是像喜劇元素般的存在,「在把爸爸當馬騎的年紀,只有快樂,但這讓我長大後變得報喜不報憂,面對爸爸,我的煩惱說不出口,只會和媽媽商量。」

郝妮爾坦言,自己常不知道怎麼和父親溝通,兩人之間,總無法打開天窗說亮話,卻又能在細微之處,看見那些難以說白的心意。《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獲文化部青年小說創作補助,文化部曾邀朱宥勳訪談郝妮爾、拍攝影片,「我爸會叫媽媽重播那支影片二三十次,但從來沒跟我說過。」

父女間甚少說心裡話,但郝妮爾卻清晰記得,大學時期,一次她與男友瀕臨分手,難得返鄉,爸爸也罕見地帶全家人外出用餐,「我們去深山牧場壽喜燒吃到飽,那時候餐廳明亮的樣子,我都還有印象。」雖然那時郝妮爾和父親仍沒有太多對話交流,卻是少數幾次,在心情抑鬱時刻,與父親用食物對話、試圖拉近距離的一次。

如今,郝妮爾說父親身體不好、和自己同住,偶爾卻仍會開口說要付電費,「因為他覺得冷氣是他開的,就是會說這種讓人生氣的話啊!」父女間的彆扭與糾結,或許很難在一時半刻梳理,但書寫《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卻像郝妮爾與父親間無需言說的和解。

郝妮爾的父親以勞力養家活口,卻總希望兒女未來不要和自己一樣、賺辛苦錢,「他一直努力,想讓我離他的瓦斯工作越遠越好,但繞了一圈,我好像還是找到一個方式,和他的事業為伍。」寫作過程中,母親扮演郝妮爾與父親間的橋樑,「或是反覆來回的傳話筒,」郝妮爾笑稱,畢竟瓦斯店的許多細節,是留存在父親的人生裡更多一些。

「我媽媽一直是用愛來定義這個世界的,我們三個小孩,不管做什麼她都很驕傲。」母親對孩子們給予全然的信任,建立起緊密關係。至於母親的形象,郝妮爾說是善良又火爆的,「很意外吧,這兩個詞怎麼會擺在一起?」

郝妮爾憶及過往家中曾有段時間經濟狀況吃緊,母親外出兼差看護,「但即使我們生活在困頓之中,她有次還拿了兩千塊,要我捐款給腦性麻痺基金會。」但也有一回,郝妮爾的先生在家門口與人擦撞,對方一下車便先聲奪人,「我媽便跑了出來,用非常難聽的字眼罵對方,那些字甚至是我難以去複誦的啊!」郝妮爾生動描述母親的多元面向,「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不太可能單純扁平,人格一定有多種面向。」這是郝妮爾在母親身上觀察到的形象,也體現在她筆下人物裡。

體會到寫作的自由後才知道,人生裡沒有什麼好放棄的

《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中,由五位女性主述,每個人都稱不上十全十美,卻因為那些小小的瑕疵,反倒顯得真誠可愛。「我想寫女生的小奸小惡,那些不會傷害其他人的小惡。」郝妮爾以自身為例,「我雖然不是特愛八卦的人,但聽到八卦還是會開心,內心那些小小的蠢動到底是什麼?」她想寫的,是每一位女性的立體稜角,絕非只有光譜兩頭的極端值,而是透過書寫的人設背景,被一一映照出來。

那麼主角卡西呢?

郝妮爾的先生,是《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第一個讀者,「他曾問我,身為主角的卡西,怎麼在故事裡這麼若有似無?」郝妮爾說,「我總說卡西的角色,像家中的瓦斯桶,不會在顯眼的位置,卻將不同故事串起,」一如卡西是主角卻像配角,在故事中每個主述者的生命裡都不可或缺。但郝妮爾坦言,或許她也將部分的自己,投射在卡西身上。「可能也因為我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不想成為焦點,如果可以,甚至想躲在房間不要出來。」

「我是畏卻這本書出版的,因為那樣就是完成式、要開始回顧它了。」郝妮爾說自己曾在吳明益老師的《複眼人》講座上聽聞,「老師說《複眼人》寫了五六年,到最後一度不知道該怎麼收尾,因為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與這些角色道別。」郝妮爾坦言,自己從小到大,總對 2D 的虛構世界很念舊,「小時候看《庫洛魔法使》最後一集,是像失戀一樣的心碎感。」反覆修改多次結尾,書寫許久的作品終究會出版,那些拾不起的、放不下的,總會找到出口。

「寫作時我總提醒自己,不要用生離死別來讓故事有張力。」郝妮爾笑稱自己的生活相當平庸,但她盡力想讓小說裡的日常足夠扣人心弦,「我要寫的是生活,而生活裡已有許多困難,我不想忽視這些。」

事實上,《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修稿期間,郝妮爾處於懷孕狀態,「其實我很恐懼小孩,我不知道怎麼教育他,」郝妮爾想起自己痛苦的青春期,不免想到未來孩子或將承受相同苦楚,「我是在創造一個生命,讓他來世上受苦嗎?」

郝妮爾自承當時生理、心理狀況都極其糟糕,2019 年的夏季,《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全書完稿。「當時應該是產前憂鬱症,但我沒有病識感,」郝妮爾回顧那段時間,總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覺得懷孕像把自己捆綁住、寸步難行,「嚴重時每晚哭四五個小時才睡,甚至要和物理性傷害自己的衝動拼命拉扯。」

因為先生全心支持、和寫作,才讓郝妮爾走過那段時光。「因為寫小說,我得以走向遠方、是寫作帶我走到當時無法跨及之處,」郝妮爾坦言,過去曾覺得自己若三十歲還沒寫出什麼名堂,就放棄寫作,「但體會到寫作的自由後才知道,人生裡沒有什麼好放棄的,我要做的是讓自己在做的事,繼續走下去。」

如今,郝妮爾初為人母近兩年,釋懷許多,「我曾擔心孩子會不會受父母影響太多?會不會因為我和先生都從事藝文產業,影響到他的選擇?但後來,我發現這樣的想法太糾結、想太多 。」郝妮爾說,只要是心向著孩子,孩子都會感受到的,生命也終將自己做出最適當的選擇,「只要我不犧牲自己的人生,就能展現給孩子看,一個人能活成什麼樣子。」一如她《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後記中所寫:

「職業也許中有貴賤之分,不過為人父母,若心向著孩子,那麼無論貧富,皆為可貴。但願父親明白,他的一生沒有白費。」

謝謝你,是我的父親:

  1. 一場充滿巨大謊言的旅行,全家合謀只為把父親騙上飛機
  2. 「這種日子真該去爬爬山的。」坐在輪椅上的父親說著
  3. 父親失智後,我再也不用害怕他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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