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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致和

在地鐵車廂關門警示聲中,一個年輕人快步衝下電扶梯,飛跳過最後幾級梯階,落地時滑了一下險些跌倒,卻未拖慢奔向車廂的速度。車門關上的時間比他料想得還快,以一個鼻頭的距離在他面前閤上。他緊急煞車,因速度突然停止而拉直身體,連後腳跟都提了起來。列車開動了,年輕人和他臉上的尷尬都來不及上車,只得退回月台黃線後面,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拿出手機,利用下班列車五分鐘後才到的空檔,將他趕不上車差點被車門夾到的糗事透過網路昭告天下。
 
坐在月台長椅上的一位男子,面無表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在這裡坐很久了,已有好幾輛列車從他面前這側月台進站出站,一波波旅客被放下和帶走,花幾分鐘才聚集起來的人群一下子就流光了。沒人像他這樣一直待在這裡。
 
——這地方真像個漏杓。
 
他心想。併攏雙手十指舉至面前,看著指根之間那寬大的漏洞。
 
——和我的指縫還真像,什麼都留不住。
 
月台上燈光明熾,地板和牆面都像上過蠟,映耀著潔淨光亮。相較之下,月台盡頭那深不見底的隧道顯得特別黝黑,彷彿會把一切東西都吸入吞噬。中年男子起身,走到沒有設置安全閘門的月台邊,往隧道深處張望。除了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摸出手帕抖開,揩了揩額頭。這條手帕很久沒洗了,吸飽了他身上的汗臭,不過他還是很仔細地把手帕整齊摺成小四方形,收進褲袋,然後才走回候車椅坐下。
 
電扶梯陸續傳送下來幾批新的乘客。現在是離峰時段,離擠爆人的下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搭車的人還沒多到需要站在月台上的排隊線內卡位。他們三三兩兩站著,互不交談卻默契十足遠離月台邊緣,以及遠離月台上的這位中年男子。

他身穿灰白色條紋襯衫,深灰色西裝長褲,去頭去腳就是個正常上班族的裝扮,但他好幾天未刮的鬍子和腳下那雙運動鞋洩露了他是失業者的底。這雙鞋是名牌的,在他把手錶剝下交給當鋪後,這雙鞋就成為他全身上下最貴重的東西——要不是當鋪不收舊鞋,他也會把它送出去的。他已失去所有珍貴的東西,他的車子,他的房子,他的工作,他全部的親戚朋友,還有他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過去他所習以為常的,曾經圍繞住他的那一切,在那天晚上之後,同時都被拋甩出去了。
 
——連不認識的人都開始躲我了。
 
有人說指縫大是漏財之相,他現在算是信了。他的十指併攏攤開像個漏杓,把好運也給漏掉了。他沒別的嗜好,下班最常做的消遣就是賭。他老婆勸也勸了,鬧也鬧了,帶女兒住回娘家來來去去好幾次,但他就是罷不了手。他認為賭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有時贏有時輸,就像地鐵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日久自然達成平衡,對家中財務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但那天晚上運氣一路壞到天亮的那場賭局,摧毀了他長久以來的信念,他輸光了所有積蓄。若只是這樣,倒也只是災難一場,還有重建的可能。他現在應該還是可以坐在公司財務部辦公室裡,忙著計算帳目核對報表偶爾吆喝下屬。真正造成他整個世界毀滅瓦解的,是公司已消失的那幾百萬公款——如果他沒失心瘋加碼想把失去的積蓄討回來的話。
 
又一班列車進站,一批新的旅客很快從月台這個漏杓流光。他發現即使不靠月台跑馬燈提示,就算閉起眼睛只憑月台空氣流動,也可預知列車即將進站。地鐵列車快速行駛在長長的隧道裡,有如他買給女兒的長筒空氣水槍,一壓推桿便能噴出儲在筒中的水或空氣。在夏天的海邊,他曾和女兒比賽看誰能用這種水槍把水柱射得最遠。當然每次都是他贏,這種事情全憑力量大小,他沒有輸的可能。就像面對列車進站之前灌進月台的那道強風,對抗這個由地鐵車廂和隧道構成的超大型空氣水槍,他萬萬沒有贏的可能。
 
——就下班列車吧。

他深吸一口氣,吸飽站內空調送出的涼風,再次走到月台邊。風從隧道吹來了,先是微微的,輕輕細細的空氣流動,然後風勢慢慢加強,像大雨來臨之前滿樓的山風。嵌在地面筆直黃色候車線上的圓燈,開始一明一滅眨動。他往右看向隧道深處,看見黑暗中央出現一小團微微顫動的亮光,像一粒微型的太陽。亮光慢慢接近,越變越大,大到占滿整個隧道吞掉一切黑暗,才向左右迸開,急劇縮小變成列車的兩盞頭燈。
 
——是時候了。
 
他低下頭,看著被燈光照亮的軌道,餘光卻發現左腳的鞋帶略微鬆脫。就在這時候,他閉上了眼睛。地鐵電車鳴起尖銳警笛聲,憤怒地從他身邊刷過,直到車頭快抵達月台盡頭才停下。
 
「借過一下好嗎?」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位推著嬰兒車的少婦臭著臉站在他面前。他發現自己剛好就站在車門正中央位置,幾名乘客從他身旁鑽過下車,唯獨那輛嬰兒車被他擋住下不來。抱歉。他在心裡說,連忙後退一步。少婦急急把嬰兒車推上月台,回頭扔下一句:「要先下後上,你不知道嗎?」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他在心裡喃喃說著這句已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話。列車開走了,下車的旅客走向各個樓梯、電扶梯和廂型電梯,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彷彿地鐵站是全世界最不值得留戀的地方,拒絕在這裡多待上一秒。他也不想留戀太久,但是鞋帶鬆掉了,得先綁好才行。
 
他緩緩蹲下,感覺膝蓋有點僵硬,不知道是退化還是這陣子走太多路造成的。雖然只有一邊鞋帶鬆脫,他還是把左右鞋帶都拉開,像以前幫讀幼稚園的女兒綁頭髮那樣,以溫柔動作重新紮回。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女兒了,這段時間這雙運動鞋帶著他不停逃跑,躲避錢莊索債和警方追緝。他不知道自己會在女兒心中留下什麼印象,但肯定不是好的。嗜賭如命的敗家爸爸、盜用公款的小偷、沒責任感的廢人⋯⋯這些負面的形象,他早已從妻子那雙冷漠忿恨的眼神中看到了,所以只好帶著這雙運動鞋開始逃跑。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會負責的,就快了。

地鐵大廳傳來站長廣播聲,提醒候車旅客注意排隊次序。廣播聲語調平緩,有條不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儘管如此,他心裡卻焦躁了起來。他掏出那條髒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臉,再仔細摺回小四方形收進褲袋。廣播聲說,下班列車即將進站,這讓他心跳又開始加快。他跨過月台邊的等候黃線,隱約感覺有風拂過他的臉,非常輕柔,像情人耳邊的呢喃,充滿誘惑與煽動。可惜風勢增強太快,像溫柔的情人翻臉暴怒,用隱形的巴掌連搧他好幾個耳光。

他低頭看著月台地面,決定不要太早凝視隧道內的那團亮光,以免融掉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勇氣。可能是受到月台黃線邊閃爍的警示燈光影響,也可能是忽然濕潤的眼睛做怪,他感覺整個地面晃動了起來,然後是一連串聲音的加入——空氣在隧道流動的聲音,列車鐵輪滾動在軌道上的聲音,擴音器傳出的列車進站預告音樂,還有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原本陰暗的軌道被燈光照亮了,這時他聽見一聲響亮的警笛聲射了過來,剛才的經驗告訴他那是由列車發出的。於是他抬頭,轉身面對列車過來的方向。在他跳下軌道的那一瞬間,他清楚看見這輛列車司機員的臉,也確定司機員看見了他。

※ 本文摘自《地鐵站》,原篇名為〈鐵軌上的鞋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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