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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地鐵站》是個描寫人生困境的故事。直白一點,講的是人生的「麻煩」。

人生是麻煩的集合,解決麻煩是繼續「生存」的基本條件,倘若要把「生存」進階為「生活」,得面對的麻煩就更複雜──《地鐵站》裡的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麻煩,主要角色遇上的麻煩還不止一樁,屬於「生活」的麻煩在不同性別不同年紀不同社經階級都會遇上。

大多數故事的主角都得遇上麻煩,因為處理麻煩──也就是創作技法裡所謂的「衝突」──是推動情節、組成故事的重要步驟。《地鐵站》可以拆成兩個部分,一是由在地鐵公司擔任主任職務的主角以及其周遭相關角色構成的主線,另一是與主角並未直接相關的配角群集合而成的副線;有意思的是,這些與主角原本無關的副線配角們因為自認無力解決各自的麻煩,所以決定在地鐵站跳軌了結人生,而這樣的決定製造了主角需要面對的最大麻煩。

每次出現跳軌自殺事件,主角就必須因為工作職責進行處理,不是處理已經死亡的配角,而是預防類似事件再度發生。但無論主角採用哪種防治手段──從貼標語海報到播各種音樂,甚至是改動風水或求助宗教團體──想跳的配角還是照跳不誤,某些橋段還會讓人發現,這些防治手法可能反倒成為配角跳軌的催化因素。

跳軌事件影響了主角及地鐵公司相關人士,包括司機、主角的上司與下屬,而這些角色也會因此再彼此影響,變成各種麻煩;除此之外,主角從個人情感到家庭狀況的私人麻煩也紛至沓來,令他焦頭爛額。文學小說常以層疊繁複的文字描述角色心境,彷彿分析得越是細緻就是技巧越好;不過現實當中大多數人並沒有那麼細膩的心思,是故這類小說寫得越細,感覺就越離現實越遠,越似炫技。《地鐵站》作者何致和描寫主角的紛雜心緒不走這個路數,那些情緒大多是針對事件而做出的反應,不是不停陷溺的自我迴圈,不僅呈現了在職場與家庭都處在看似核心實則邊緣位置的中年族群處境,還進一步指出:即使走到累積一定分量人生經驗的年紀,遇上麻煩仍然不見得有辦法解決。

從這個角度看,《地鐵站》呈現了一定程度的社會面向──何致和寫出人際網路交纏而成的共生結構,故事裡毋需意義上的「反派」,光是每個人各自的生活,就足以影響、動搖、協助或者破壞他者的生活,形成麻煩。

無力解決麻煩的癥結不見得是能力問題,而是沒有確實地解讀麻煩;沒能確實解讀麻煩,提出來的對策就難以奏效。跳軌的理由自然各人不同,但《地鐵站》主角的確欠缺這方面的作為,加上他幾乎沒有個人主張,雖是決定採用哪個方案的主管,可是那些方案大多不是出於他對跳軌事件的理解,而是來自周遭角色的建議或者其他國家實行的做法。聽取建議和參考已被證實有效的做法都很重要,但在這個故事裡看來,都不算對症下藥。

沒能確實解讀麻煩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可能是思考方向只從自己的立場出發,難以為他者設身處地,也就難以真正同理;這種情況現實當中相當常見,陷在其中的多數人難有自覺。而更常見、也更難產生自覺的,其實是沒能確實解讀自己。

地鐵站》大多數陷在人生困境裡的角色,呈現出此種狀態中的各式樣貌──未能確實解讀自己,所以無法確實解讀麻煩,未能確實解讀麻煩,所以無法確實解決麻煩。《地鐵站》的主線故事當中,屬於主角私事部分的麻煩(以及相關角色的個人麻煩)透著種種糾纏的沉重,但被副線以跳軌自殺事件製造出來的麻煩,雖牽涉到「死亡」這個巨大絕決的人生終結,卻隱約帶著一種荒謬的喜感,層層堆疊,直到最後地鐵站爆發亂象──對主角而言,那個亂象絕非難以預料,它的出現,昭顯的正是主角對自己以及麻煩一連串解讀偏誤的累積。

亂象結束,一切彷彿回到原點,不過所有刮過生命的事件都會留下痕跡,主角似乎也產生某些與過去不同的想法。人生是麻煩的集合,結束生命無法真正解決麻煩,有時還會讓自己變成其他人的麻煩──就算不提地鐵公司,跳軌會暫時癱瘓部分大眾運輸系統,成千上萬的民眾都受牽連,再輻射出去的影響範圍完全難以估計。而事實上,倘若麻煩不出於「生存」而出於「生活」,那麼無論麻煩解決了沒有、解決的手段是否高明,人生都會繼續;面對麻煩和處理麻煩的經歷會化成個人生命的重要經驗,讓人更有能力解讀未來的麻煩,或者解讀自己。

確實地解讀自己,是好好活著的關鍵。

是故,充滿麻煩的《地鐵站》,其實正是關於「如何好好活著」的思索。

想想這條命:

  1. 這部小說美化自殺、那部小說促進恐怖主義?青少年小說有沒有這麼可怕!?
  2. 協助自殺究竟是種道德錯誤,還是必須加以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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