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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張優遠;譯/方祖芳

在前文裡,我討論國家和社會的說法。我提到在兩場研討會上分別發生的兩件事:描述一位受訪者無家可歸,她的孩子必須每天早上四點到公共廁所洗冷水澡,一名男子打趣地說他也洗冷水澡,而且洗冷水澡很好,因為新加坡非常炎熱;提到臭蟲無處不在時,另一個人輕描淡寫地說,他成長過程中也有很多臭蟲。

在本章裡,我要談談這類打趣的說法如何讓發言者感到有尊嚴,而非羞愧,因為他們的說法暗示著進步,是關於克服困難和最終的勝利。重要的是,他們的說法正好符合政府關於新加坡經濟發展、成長、財富、繁榮的敘述。他們不想聽到不符合國家敘述的故事。破壞國家敘述等於破壞他們個人內心的說法。二○一七年發生在新加坡的故事,聽起來更像一九六五年的新加坡,這令他們不安,他們的說法因此無法連貫,也打亂他們向上爬升的道德正當性,質疑自己是否真的當之無愧。

對於顯然「成功」的人來說,例如那兩名男子,他們是以輕鬆的方式對我的研究發表評論。我之所以使用「打趣」來形容,是因為他們都是小聲、迅速地回應,幾乎像是隨口說說,伴隨著笑容和輕笑,目的是要喚起其他聽眾的笑聲。他們想展現出寬宏的氣度,而非小氣;輕鬆,而非深刻。我毫不懷疑他們在那種場合這麼說的一部分目的,是想減輕我研究發現的分量,並淡化受訪者艱苦的處境。

這兩名男子以勝利,但是輕鬆的語氣捍衛國家敘述。我很快遇到挾帶憤怒和侮辱的抵抗,這讓我更清楚看到新加坡民族主義的複雜、矛盾及深度。新的問題也隨之浮現:我和其他像我一樣的人,從批判的角度檢視國家敘述,到底有什麼目的,以及在此過程中要付出什麼代價。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講新加坡?」

二○一七年,我在新加坡舉辦的一場會議介紹自己的研究。在此之前,我已多次發表關於新加坡低收入者的各種發現,其中有很多是針對以新加坡人為主的非學術界聽眾。有些人鼓勵、支持我,也有些聽眾表達質疑,大致說來,由於參加演講的聽眾都是出於自願,也可能因為新加坡人不太習慣與人當面衝突,所以我遇到的狀況主要是前者。不過,這場研討會和我的演說令一名聽眾感到不安,她非常不高興,部分原因是有些與會者來自新加坡以外的地方。

演講一開始,我表示要談論一群介紹新加坡時經常受忽略的人。在不算長的發言時間裡,我提到他們面對的艱苦和挑戰,以及社會政策在哪些方面沒有照顧到他們的需求;最後,我呼籲大眾重視尊嚴,並且表示我們面臨的問題,不是只涉及一小群新加坡人,而是關於我們共有的社會價值和歸屬感。到了提問時間,我看到一名長者舉手,不過回答完第一輪問題後,已經沒時間讓她發問。

會議一結束,她就走到我身邊,非常憤慨地說:「你們這些研究人員不該相信那些人。」她不讓我回應,繼續說我只看到「那些人」要我看到的事。她不耐煩地嘆氣,告訴我,他們實際上受到政府很好的照顧,他們可以向社區發展理事會和國會議員(Member of Parliament, MP)尋求協助。她告訴我,我應該寫信告訴總理關於他們的問題,這樣政府就會幫助他們。我一開始很願意和她交談,想知道她為何這麼肯定我是錯的、她是對的。但是我一開口,她就變得更激動,她提高音量,好幾次打斷我說話,接著開始比手畫腳、揮舞食指,反覆說:「唉呀!你們這些學者真的不該相信那些人,那些人沒告訴妳實話,我認識那些人。」她反覆提到「那些人」,這觸動我內心的某種情緒,我開始生氣,問她為什麼一直把低收入者稱為「那些人」,而且為何那麼不尊重他們。主辦單位發現我們在爭吵,便過來把我們分開,勸說我們去吃午餐。

我對這件事沒有多想,不過那天接下來的時間和隔天,我都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研討會將近尾聲,最後半小時,主辦者提到這兩天會議的論文時,我驚訝地看著她走到麥克風前。她對我及另一位新加坡講者的發言仍然非常不滿。在她第二次高聲抱怨中(我認為她的發言就是抱怨),這一次是公開的,她重申我們錯了,她說移民(另一名講者的研究主題)其實非常有錢,然後她轉向我的研究,表示正是她自己及像她一樣的「建國一代」(Pioneer Generation)岌岌可危,住在租賃組屋的「那些人」實際上「得到很好的照顧」,然後建議我陪同他們尋求協助,甚至提出要和我一起前往。

她的第二次爆發有兩點令我印象深刻:第一,她的立場與我之前提到的兩名男性不太一樣,很可能截然不同。她的語氣透露出很生氣,因為她認為像我這樣的學者沒有討論她的問題,而是把重點放在「那些人」身上,也就是移民和住在租賃組屋的人,這些人至少表面上有資格獲得大部分的社會援助。針對這一點,必須同意並非我研究重點的其他新加坡人也同樣值得關注。

但是她的反應的另一個方面令我不解:如果她認為自己岌岌可危,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不滿,為何我會成為她生氣的對象?更奇妙的是,為何政府在她的眼裡如此美好?為什麼她的問題是我的責任,而不是政府的?她發表評論的方式說明想用麥克風公開說這些話,即使她在前一天才對我說過,因為她希望非新加坡人的聽眾聽到。她不開心,不只是因為她認為我錯了,也因為在她的心目中,我向不了解新加坡的人「提出錯誤的論點」;換句話說,她是為了新加坡澄清。

※ 本文摘自《不平等的樣貌》,原篇名為〈家醜外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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