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治淇

日本文學界直木賞的得獎作品《初戀》改編翻拍成了電影《沒說出口的殺人告白》,拜讀過原著且印象甚深的我,自然不會錯過映像化後的作品。而翻拍出來的故事,果然以更立體的方式衝擊著我的感官與心緒。

在我從事心理治療的工作經驗中,不時會遇見有割腕自殘行為的個案,而常見的自殘理由諸如:轉移注意力、釋放情緒、藉由痛感強化存在感、自我梳理等,不過像本片苦主環菜為了自保才自殘這樣的動機,實屬罕見。

在身體自主權被侵害時,當加害者就是身旁熟人,即便貴為立法委員,第一時間難免心驚受怕,實難立刻反應即時去做有效的反制,因為我們對於本所信賴甚至依靠的對象,變臉成為侵害我們的加害者時,從起初的震驚、疑惑、難以理解與接受,到後來的或憤怒或害怕或羞愧或難過失落,各種情緒五味雜陳交相矛盾,理都理不清了更遑論即刻挺身捍衛自我。

而本片苦主更是自幼在自家內受到侵害,向父母求助、抗議非但無效,甚至持續被推向痛苦無邊的深淵。在身體自主權自幼就被一點一滴蠶食鯨吞的荼毒下生長,自己從不曾掌握自身身體的支配所有權,在自幼即無法受到應有的保護保障之下,就算拾起了利器,也難以向外揮舞捍衛自我,反倒劃向了自己,往自個的肉身上留下印記。

也因此,在離家之後,當依附對象提出肌膚之親的要求時,環菜會說沒關係我習慣了;在長大之後,當被迫發生親密行為之時,反而以笑容掩蓋住千百個不願意,反倒只能自責自己害對方會錯意。

我有位曾二度任職於日商企業工作的女性個案,因難以接受適應公司文化中,女性職員常會受到男性上司或同事的身體界線侵犯騷擾揩油佔便宜,交際應酬場合上,也得由女性職員做斟酒等服伺男性同仁的文化積習,若是不就範不照做,還會被斥為不上道不識抬舉,甚至更會因此遭同性同仁排擠。等於就算工作實力戰功彪炳,但不被潛規則終究不被認可也難以發展升遷。

該個案曾問到公司的女性前輩何以能接受這樣的對待,前輩竟然回答這就是女性力量的展現,好似將這一切潛規則合理化為足以載入職場教典的規訓教條,就像失去身體自主權的環菜,以及被誘姦了的房思琪,皆得以扭曲合理化他人對自身的不軌與越界,好讓自己有辦法繼續倖存下去。

而《沒》片中當心理師在探訪苦主環菜時,電影將心理師與環菜對座的兩人身影,透過兩人之間的玻璃窗所鏡映出的投影交疊共融,這與名導是枝裕和在《第三次殺人》片中,將律師與嫌犯透過玻璃鏡射重疊身影的手法如出一轍。暗喻著心理師在陪伴環菜的同時,其實也在撩撥起自身的昔日創傷,彷彿透過突破環菜的心防,同步療癒了自身的過往。

雖然我並不清楚日本心理師的從業規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像片中心理師的工作方式,透過受委託的探視訪談來置入治療,甚至計畫將內容出版,這在心理治療的臨床實務工作上是不合倫理的,而當心理師的個人議題、反移情被挑起時,在臨床工作上也得訴諸專業妥善處理。當然,片中的心理師畢竟是為故事而存在的角色。在現實中不存在的,在故事裡自然得以超展開一番。

不得不說,本片讓已讀過原著的我,足以對故事中人能有更具像也更細緻的理解。不過,原著故事中的部分細膩曲折處,要能透過映像化來完整傳達其實頗具難度,所以對部分情節轉折若感到突兀的觀眾,可以透過閱讀原著小說,來彌補出更周延的理解與體會。

但願像《沒》片這般闡述性別、自主權的作品,能如同「金智英」般蔚為風潮,為人世間每一個不自由之身發聲,支持人們能越發自主的活著,讓受壓迫與被禁錮的靈魂得以開展自我、天地昂揚,而某些畸形積穢已久的陋習套路潛規則,能日漸受陽光普照,將陰霾退散。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正視與陪伴:

  1. 她6歲時被哥哥弄瞎右眼,7歲時被表叔性侵,這些使她成為家族中的恥辱⋯⋯
  2. 在低收入家庭中,性侵成為一種把貧窮傳給下一代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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