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幸吟

剛進入2022年,看到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市的KSDK電視台韓裔主播Michelle Li,說她過年會吃餃子,很多韓國人也都這樣,結果有觀眾透過語音留言給電視台,批評Michelle Li的說法不恰當,「很亞洲」(#VeryAsian)。Michelle Li把自己聽語音留言的影片貼上推特,獲得許多亞裔美國人回應,其中一位是去年底才當選、宣誓就職的台裔波士頓市長吳弭(Michelle Wu),她說自己過新年也吃了餃子,吳弭並表示,自己對「很亞洲」(#VeryAsian)感到驕傲。

這則新聞,讓我想起《美人魚的逆襲時代》(Chinese Mermaid)這本書,這是旅居美國洛杉磯的律師張祝萍(Lily Chang)自傳式小說,2021年六月由白象文化出版,其中一章就是〈都是水餃惹的禍〉。

這章描寫的場景,是1993年四月紐約曼哈頓,女主角莉莉安在洛克菲勒大樓30樓一家律師事務所上班,辦公室地點絕佳,位在曼哈頓中城、遠眺中央公園。

有一天午餐時間,事務所董事總經理過來,「咦!有人在吃中國菜嗎?」「老遠就聞到。」莉莉安經另一名律師助理引薦,上前打招呼,「你的午餐是什麼?非常香。」「水餃。」莉莉安回答。其實在董事總經理剛走進辦公室,莉莉安就把吃到一半的午餐塑膠盒蓋上,並且收到抽屜。

接著,董事總經理突然轉身,對莉莉安同辦公室一名同事說:「噢!你怎麼能天天忍受這味道?如果客戶走進來,還以為我們事務所的人整天沒事幹,都在吃。」同事後來私下說,「有人覺得你們的食物味道太濃了。」莉莉安從此沒有在公共場合吃過水餃。倒是書的另一章、《鑽石愛情烏龍香》寫到,除夕夜,和男友修,在家煮冷凍水餃。

《美人魚的逆襲時代》描寫的水餃情節,和前面提到的新聞事件,相隔近三十年,但一樣的水餃一樣的種族議題,竟然還是如此相似。

兩位亞裔女性、兩位Michelle,相挺。支持的不只是水餃、與過年吃水餃的傳統、更是一種對種族主義的反抗。

除了水餃,讓莉莉安在美國面臨差別對待的食物,還有米飯。男友的家人,包括母親、哥哥、哥哥的未婚妻等人,時而帶著刻板印象、時而表現出所謂貼心或善解人意地說,「她應該比較喜歡吃壽司,你知道的,東方人總是想吃飯」、「這裡是美國,你要學著融入,壽司店或麵店不容易找。我勸你不要這麼挑食」、「今晚我要吃牛排,抱歉,沒有中國菜」、「我也喜歡米飯,尤其是日式加州壽司捲」、「我最愛三明治,但莉莉安不行,她只想吃飯」⋯⋯。實際情況是,莉莉安沒有說要吃米飯,她甚至不喜歡生魚片和醋飯。

水餃和米飯,成為張祝萍筆下隱形歧視的意象。而種族歧視的情節,在《美人魚的逆襲時代》,更是赤裸裸。書中寫到,某資深合夥律師茹絲的養女蘇,來自台灣,在養母家打掃、看家,無償工作,莉莉安的疑問是:「美國也有童養媳?」

男友父親史東的言論,更讓莉莉安幾次驚訝得差點咬到舌頭。史東也是律師,八零年代,是當時的房地產大亨、後來當選美國總統的川普御用律師。史東對兒子長年家暴,甚至還說出離譜至極的種族歧視、性別歧視言論,莉莉安記得的就有:「我喜歡像你們這樣努力工作的黃色人種,不像那些黑鬼和拉丁美洲鬼」;史東也曾對寵物店女店員咆哮:「你這個蠢女人」、「這麼笨的賤貨」,大罵的原因,只是沒有拿到狗飼料一元折價優惠,而史東年薪百萬美金。

還有一次家族旅行,男友母親租了北卡羅萊納州外灘群島一棟海濱豪宅。男友哥哥說:「莉莉安,你知道嗎?沒有我們,你在這裡租不到房子。」「在南方,人們不會租給像你這樣的有色人種。」莉莉安忍住暴怒,但忍不住回他:「海灘到處都是,華人有錢時,可以買整個島買下來,問題就解決了。」「我哥愛開玩笑」,男友打斷了對話。

除了種族歧視,《美人魚的逆襲時代》也寫職場霸凌。和種族歧視一樣,隱形的霸凌更是血淋淋。莉莉安考上律師後,被事務所告知,依然只能擔任律師助理、領助理薪水,而且不可以對外張揚。後來有好心同事建議莉莉安,儘快自尋出路,「因為這家事務所是所謂的『白鞋子』公司,作為少數族裔,你永遠沒機會出頭。」白鞋子是說公司由WASPs(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祖先是白人盎格魯薩克遜的新教徒,有權勢有影響力的白人組成。

《美人魚的逆襲時代》,有栩栩如生的人生起伏,更重要的是,可以看見莉莉安勇敢而且充滿韌性的腳步,活得自由自在、豐富精彩。

你能想像,北一女中、政大法律系畢業、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碩士、南加大企管碩士、 紐約律師,為了讓英語說得更道地,花了兩年時間,就只練習26個英文字母的發音,這是張祝萍的堅持。她花五年時間寫了英文版《Chinese Mermaid》,再花兩年寫中文版《美人魚的逆襲時代》。書裡書外,這本小美人魚的故事,台灣剩女拯救美國白馬王子的心路歷程,每一個字都扣人心弦。

作者法律和企業管理的雙重專業,但她在描寫各種人物之間的關係,冷靜之中有著情理法不同層次的條理。而情份,讓異國戀情,在文化衝突之中,格外揪心。

食物是鄉愁,是家。不論喜不喜歡,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嘲笑或歧視別人的食物,尤其說出涉及種族歧視的話。謝謝《美人魚的逆襲時代》帶來的勇氣與美麗背後的智慧,也再次認識蘇東坡的定風波,竟這般深刻地,定位了心與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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