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傑輝

當執行製作兼演員的那段日子,我參與華視一齣很紅的單元劇《母雞帶小鴨》,這齣戲劇和之前的兩部單元劇《全家福》《佳家福》並稱為華視的「家庭三部曲」,以文英阿姨飾演的房東貫穿全系列。在沒有第四台的年代(有線電視是一九九四年開放的),三部曲的收視率高得驚人,當時最紅的小虎隊蘇有朋也有演出,片頭曲是紅孩兒演唱的〈青春永遠不會老〉。我雖然不是主角但也頗受肯定,於是有機會和偶像明星們一起參加反毒宣傳活動,偶像們輪番唱歌跳舞,我在後面跟著揮手助陣(好弱齁)。

活動結束後,全部藝人坐上遊覽車準備離開,所有粉絲一擁而上,推擠著整台遊覽車要求拍照、簽名,人山人海團團圍住,擠得整台車都搖晃起來。熱情粉絲興奮地大叫:「乖乖虎!」「吳奇隆!」「韓志傑!」「施易男!」他們有時還打開窗戶,接受粉絲的獻花和禮物,車上車下玩得不亦樂乎,才一下子遊覽車最後一排座位上堆滿了一束又一束的鮮花和禮物。文英阿姨也有,而我⋯⋯沒有。

我只能規規矩矩坐在文英阿姨旁邊,看我難堪不安,她抽起一根菸,用台語很沉穩地說:「坐好。」她很清楚我心中有多尷尬,因為此起彼落的呼喚聲,連叫一聲「許傑輝」的都沒有。

我默默祈禱著趕快遠離這裡,終於車子發動引擎了,但人潮太洶湧,趕走了這堆又擠進來另一堆,指揮交通的口哨聲、汽車的喇叭聲、引擎聲、粉絲尖叫聲,一片混亂⋯⋯眼看車子可以開走了,又急煞車怕壓到人。

我的心裡也亂紛紛,很失落卻忍不住帶著一絲絲期待。

此時聽到遠遠傳來隱約的叫喚聲:「阿~輝~」我猛地拉開窗簾一看,沒有!難道我聽錯了嗎?文英阿姨又說:「坐好啦。」只好又乖乖坐回椅子上。

主辦單位加派更多工作人員奮力開路,連警察也都騎摩托車來幫忙疏導,過一會兒,又傳來更清晰的聲音「阿~輝~」,這次沒聽錯,再度拉開窗簾,文英阿姨也湊過來幫我找是哪一個人在叫阿輝。

在茫茫人海中總算看清楚是一位戴著厚片眼鏡、胖胖的女孩,拿著一小束花在叫我,她擠到眼鏡都歪了,頭髮也都亂了,好不容易靠近窗戶旁。我趕快伸長手臂要接過來,但推擠實在太嚴重了,手指才搆到包裝花的玻璃紙,女孩又被擠走了。她像被強力漩渦般地沖走,這時候車子要開走了,我只好大聲反覆地說:「謝謝妳,謝謝妳。」

眼見這束無緣的花就淹沒在粉絲漩渦裡,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沒想到,突然間女孩使盡全力逆向硬擠回來,推開所有阻礙,對!沒人能阻擋得了她的決心,像是打橄欖球一樣一定要把那束鮮紅的玫瑰花交給我,衝啊!這次我連身體都快掉出窗外,終於拿到花了,「謝謝妳!謝謝妳!」我很感動地看著已經被擠到變形的玫瑰花,發自內心感謝她,台灣有句俗語說:怨無不怨少。不錯了,至少有一個粉絲注意到我。

車子緩緩開走了,心頭暖暖的,再往外一看,在心裡又感動地說:「謝謝妳!」

女孩再度被擠到人潮後方,這時遠遠又傳來她大聲地說:「幫~我~拿~給~蘇~有~朋⋯⋯」

最好笑的情節往往夾雜著悲傷,這才是喜劇最精采的地方吧。

電視明星淪落餐廳端盤子

話說在《母雞帶小鴨》中演高中生的我,當時真實的年紀已經是二十七歲了,播出後大受歡迎,很多戲約都仍找我演同樣個性的高中生。我不願被定型,因為沒有區隔與挑戰、一直演同一種角色,怎麼可能進步?

演員要有自覺,不能一直複製貼上,觀眾很容易看膩。演員要對自己負責任,否則只是短暫紅一波,無法長長久久。

懂得欣賞的人覺得我很有原則,不懂欣賞的人笑我很傻,反正暫時沒有演出機會,當然也沒有收入了。為了維生,我回康華飯店找以前的經理,表示如果週末有喜宴人手不足需要工讀生⋯⋯我可以來端盤子。

「你現在是電視明星,怎麼行?一個晚上才六百五吔!」我說沒問題,經理不可置信,盧了很久才終於答應我。

有一個週末照樣喜宴全滿,我端菜上桌時,客人盯著我語帶嘲弄地問:「ㄟ!你是那個演電視的齁?ㄟ!ㄟ!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只能尷尬地笑笑,但心裡明白他們不會放過我。下一道菜硬著頭皮再送上桌,同樣又被追問,甚至動手拉著我(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揶揄:「對啊,就是電視上那個嘛,不敢承認⋯⋯」其中一位滿臉用二十張吸油面紙也吸不乾淨的大媽,邊剝蝦子還邊吸吮手指大聲對她的小孩說:「你啦,一天到晚想當明星,看!現在這個落魄來端盤子了啦!看到沒有。」我放下菜餚、收回空盤,轉頭離開,此起彼落的話音追在身後⋯⋯明明沒有做錯事也不以工作為恥,但旁人莫名的羞辱讓我第一次變得脆弱。

回家時,坐在公車最後一排,手裡握著今天端盤子賺的錢,把窗戶打開,冬天風很大,我的眼淚被吹著橫飛。

兩天下來,工資加小費賺到一千六百多,去麵包店買做三明治切剩的吐司邊,一袋只要一百五十元,買兩袋大概可以吃好幾天,還可以存點錢,下一週繼續去端盤子。我並非特別能承擔或心理素質特別好,這可能源自於高中三年打橄欖球所磨練出來的耐力⋯⋯

※ 本文摘自《我不是最耀眼的但可以是最努力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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