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衛‧勒‧布雷頓;譯/粘耿嘉

在獨自漫步時,即便只是幾個小時的時間,都會銳化我們對於這世界的感受,並使我們的意識與行動獲得自由。此刻,沒有任何事能阻攔我們心緒的奔馳與浪遊。觀看,就只是單純的觀看,一如時間的流動、思維的運作也都只與它自身有關,無涉其他。

因此,一個漫步中的人完全不需要對他人解釋自己的想法與感受,唯一需要知道這些的只有他自己:不管這份意識或情緒讓他選擇走上一條特定的小徑,或是選擇在樹下小睡片刻;選擇大步前行,又或是來場醉醺醺的遊蕩。如果沒有任何來自周邊環境的干擾,像這樣一場不受中斷的自我深層探索會引領我們叩問那些有關自己內在的奧祕,這不但能幫助我們更了解自己,甚至有些時候足以改變我們的人生。

盧梭曾經於一七六二年一月二十六日寫了一封信給德・馬勒澤布69,信中提到他最害怕的事情,乃是在旭日初昇,一日伊始之際,便要面對往來雜沓的訪客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些惱人應酬。因此,他通常會先行一步,遁逃到附近的林野地帶,以主動避開那些可能會讓他感到困擾的人們。如此一來,那些討人厭的會面行程就無法打擾到他了:「即使是在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我也會在下午一點之前出門迎接美好的陽光。我往往因為緊張而走得很急促,生怕在順利脫逃之前就會被什麼人給逮住;但只要能成功繞過某幾個關鍵的轉角,我就會稍微鬆一口氣,並且感覺到終於得救了,同時告訴我自己:『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裡,我總算能當回自己生命的主宰者了!』」

接著,盧梭興高采烈地陳述了對於能夠有時間好好享受大自然、讓那些因為不得不進行的社交活動所帶來的緊張感得到緩解,是一件多麼令人愉快的事。隨著他的足跡愈走愈遠,盧梭似乎也慢慢從公眾的注意力中消失,而他本身對於這世界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我攀上岩石和山峰,也潛入谷底與林間,一切都是為了擺脫世人對我的記憶以及種種惡意帶來的傷害。我總覺得只要我身在森林的陰影覆蓋之下,就能獲得彷彿被世界遺忘一般的自由與安寧感,就好像我在世上從來不曾有過敵人一樣;頭頂上的樹葉則必然是在保護著我,讓我不受四方攻訐所傷,這些令人不愉快的記憶也因此變得愈來愈淡、離我愈來愈遠。」

英國評論家與文學家赫茲利特 70 經常把自己描述成一個親和的、善於交際的人,但實際上他非常喜愛獨自一個人外出漫步。他在一八二二年的一段文字是如此描述的:「對我來說,身在人群之中或許比獨處的時候要更為孤獨。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在邊走路邊聊天的狀況下,還有辦法兼顧到精神與內在層次的探索。當我前往鄉村地帶,目的就是圖一個悠然安靜的日子,而不是為了要去批判他們簡陋的籬笆或是黑漆漆的牲口。」

在他眼中,與人結伴同行就意味著不斷在意識層次進行自我攻防,以及無休無止地對路上所見的一切評論,結果就是無法好好沉浸、享受沿途的景致:「就像是當你聞到了從馬路對面的豆子田中飄散過來的一縷芬芳,但你的旅伴卻是個嗅覺失靈的傢伙;或是當你想要指出一個遠方的東西給旅伴看,而他是個不戴上眼鏡就沒辦法看清楚的近視眼。」於是,即便美景當前,他卻往往陷在沒有意義的爭論之中,或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各種有意無意被觸動的往昔宿怨上。

威廉・赫茲利特認為這樣的狀態完全無法讓人得到自由與解放的感受,結果就跟日常生活的狀況沒有什麼不同。「若有這樣的機會與時間,我們應該要把它保留給寂靜與夢想,並且將這段經歷仔細地保存在回憶之中,以作為日後那些令人愉悅的、會心一笑的想法的養分……總的來說,即便我們進行的是一場有品質的對話,把它放在光天化日、美景當前的環境裡,依然是在糟蹋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不如還是把它留在室內的桌邊吧。」

對於威廉赫茲利特而言,漫步這件事情本身的意義與目的就在他自身而不假外求。走路是一個可以好好思索一切的時機,除此之外不論多做些什麼都是徒勞且令人分心的,人也會因此而無法全心全意地感受周遭的景色。

結伴

雖然獨行者看似封閉自我與拒絕交流,但他們往往都在路途中不斷地與周邊環境對話,並且能感知到自己實際上是被無數的存在所包圍的。約翰・繆爾是一個經常獨自長程徒步健行的人,但他卻總是感覺到自己「身邊有成群的旅伴。對我來說,徹底的孤獨不但是有活力的、親切的,而且其中更存在著豐富的人性。我甚至能從岩石上感受到它們的喋喋不休、它們的彼此友愛,以及它們豐富的同理心。」相同的感受也能在亞歷珊卓・大衛・尼爾的敘述中發現。她曾寫下:「真正的旅伴,是樹、是草、是日光、是晨昏時分的流雲、是海、是山。生命,便是在它們之間流轉,這也是真正的生活之所在。而一旦我們懂得去看、去感受,我們就不會是孤獨的。」

獨行,對於某些路線來說是困難的,尤其是通往孔波斯特拉的朝聖之路。這條知名的路徑可能只有在冬天時才會變得比較容易通行,至於在夏天時,路上終日摩肩接踵的人群則讓好好走路這件事情都變得極為艱辛。這種狀況下,與人結伴反而會讓行程變得更有彈性與靈活度。

在路途中,我們可能會遇到一些與自己投契的人,並且決定與他們同行一段,或約定當晚在投宿處碰面、共進晚餐。雖然路上的每個人擁有不同的節奏與步調,但這個差異並不構成彼此認識、對話與交流的障礙。不過,在像這樣人來人往的漫長道路上,與他人社交終究不是強制性或是有絕對必要性的做法。不論是友誼或戀情,都可能在這段旅程中發生,也可能會在同一段旅程中結束。每一個個體都有權決定自己是要遠離他人,或是要結交、融入某個群體。

因此,西班牙朝聖之路上的徒步旅人與朝聖者們或許會在夜晚歡聚,但在白晝時分選擇獨自前行,並潛心觀想自身的內在——那依託、庇護了個人性靈之處。對那些經歷了一天行腳,筋疲力竭地抵達旅店的人來說,本該是休息時刻的夜晚卻可能比鎮日勞動筋骨的白天還要嘈雜紊亂:除了如雷的鼾聲之外,太晚抵達投宿處的人、一早就要準備出發的人都會製造出各種動靜,而打算藉著一夜好眠來恢復元氣的人總是因此難以如願。

在兩人同行的情境下,不論身邊的旅伴是情人或是朋友,都勢必要將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雖然在對於個體內在性的探索與叩問上,兩個人可以擁有各自的步調和做法。但如果在途中遇到了什麼吸引人的地方或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還是能夠與彼此分享的。如果彼此之間行進的速度不等,這也不意味著兩人之間就失去了互相陪伴的連結性。

註釋
69德・馬勒澤布(de Malesherbes 1721-1794):法國舊制度時期的政治家和大臣。
70威廉・赫茲利特(William Hazlitt):英國散文家、戲劇和文學評論家、畫家、社會評論家和哲學家。

※ 本文摘自行走的人》,原篇名為〈在獨行與結伴之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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