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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魯伯特.羅素;譯/聞翊均

俄國、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和伊朗都有共通點:他們全是石油與天然氣出口國。二○○八年,當普丁的坦克車碾過喬治亞的國界時,石油的價格是高到令人難以想像的每桶一百四十三美元。這是一九八○年以來的新高峰,當年克里姆林宮也派了坦克車跨越另一道國界,那次他們入侵的是阿富汗的國土。而普丁在二○一四年再次派出軍隊時,油價也創下歷史新高。卡倫觀察二○○八年與二○一四年的狀況,開始思考這些爭端背後的規律節拍會不會是價格──石油的價格。

「我拿到國際衝突的數據後,把它們和油價的數據合併在一起。」他告訴我。他說的衝突不只是戰爭,戰爭現在已不多見。那些衝突比較常見的名稱是「軍事化國際糾紛」(militarised interstate dispute),簡稱「MID」。巴基斯坦對喀什米爾的邊境射擊砲火,或中國打下美國的無人機等事件,都會被記錄為 MID。他發現油價愈高的時候,像俄國、委內瑞拉或伊朗等石油出口國發動軍事化糾紛的可能性就愈高。通常油價上漲的幅度根本不需要達到歷史新高,衝突的機率就會大幅上升了。事實上,只要油價上升二十美元,例如從四十美元上漲到六十美元,就能使軍事行動的發生機率增加百分之四十。168

亨德里克斯仔細觀察了價格是如何在怪獸迷宮中擔任槓桿與滑輪的角色。無論是普丁、尼可拉斯.馬杜洛或沙國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所有石油政客都必須面對結構複雜的阻礙與機會。在油價上升時,他們不守規矩、對抗與侵略的機會也會跟著變多。二○○八年的油價高峰帶來了衝突高峰,同樣的,一九七九年的上一次油價歷史新高,也帶來了海珊對伊朗的入侵與蘇聯對阿富汗的入侵,這些高峰就是怪獸被放出籠子的瞬間。

我想知道把普丁從籠子裡放出來的是不是二○一三年與二○一四年高漲的石油與天然氣價格,想知道油價泡沫(當時大約每桶一百美元)會使武裝衝突的可能性上升多少百分比。「在油價達到一百美元時,發生糾紛的機率比油價四十五美元時高了百分之六十五,比油價二十三美元時多了百分之八十。」亨德里克斯告訴我。他向我解說高油價會打開哪四道鎖:這些機制能把單純的數位數字轉化為暴力衝突。

高油價立刻開啟的第一道鎖是天然氣武器。「價格較低時,俄國需要所有他們能賺得到的錢,在這種時候,天然氣武器一點威脅力都沒有。」亨德里克斯解釋道。「在這時候使用天然氣武器就好像是在說:『我們幾乎無法維持國家運作,財政赤字非常嚴重;但同時我們就是要和自己過不去,不再出口能源給你。』油價在低點時,這種談判方法沒什麼說服力。」

天然氣作為武器

普丁在二○○○年代靠著第一次原物料泡沫所推高的價格,利用天然氣武器對付了喬治亞和烏克蘭。油價飆漲時,俄國提供的補貼才顯得有價值,而克里姆林宮也才能在暫時切斷能源供應時有緩衝空間。天然氣的另一個特性更是加強了價格的影響力:天然氣很難運送。石油只要裝進油桶裡就能四處移動;但天然氣卻需要在船上或港口建造特殊設施,因此想找到替代品是非常困難的事。不過當價格降低時(例如一九九○年代),整個動態將會顛倒過來。葉爾欽急需把石油出口賺來的每一塊錢放進俄國空蕩蕩的保險箱,此外,這種急切的心態使烏克蘭與白俄羅斯有了籌碼。他們知道葉爾欽無法進行大規模報復,因此不斷從管線中取走天然氣。

二○一三年冬天,石油與天然氣的價格依然維持在歷史新高。不久前烏克蘭才剛宣布他們的能源獨立日程表,普丁在這時運用了他的天然氣武器來對付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他說,若亞努科維奇取消和歐盟的貿易談判,烏克蘭的天然氣價格就能減免百分之三十三。亞努科維奇接受了這個條件;但他順從莫斯科的舉動卻點燃了支持歐盟的獨立運動之火。在亞努科維奇失去了對烏克蘭的控制並逃跑後,普丁改變了他的態度,在二○一四年四月一口氣把天然氣價格提高了百分之八十,接著在六月切斷了對烏克蘭的天然氣供應。在這一連串的行動中,普丁連一發子彈都沒使用,就使基輔政府順從了他的意志。

石油的利潤

第二道鎖則需要比較長的時間:石油的意外利潤。在石油與天然氣價格上漲的數年間,普丁重建了俄國的經濟狀態與軍事力量,石油收入能支付俄國聯邦預算的一半額度。二○○二年的石油價格大約是每桶三十五美元,俄國在那年靠著石油出口賺進了五百三十億美元。二○一四年,升高的石油價格使年度收入上漲了幾乎六倍,達到三千三百億美元。169這些意外利潤大部分都直接來自華爾街和倫敦金融城。楊爾.巴雅估計,在二○○二年到二○一二年間,光是金融投機者這個因素,就使俄國額外賺進了五千六百億美元。170而俄國就像其他石油出口政權一樣,他們分配在國防支出上的國內生產毛額比例遠比石油進口國高出許多,這是資源詛咒的另一種表現方式,放大了高原物料價格造成的混亂效應。

然而,正如我在頓內次克看見的那群鴿子一樣,國家為戰爭付出的代價遠不只是武器和士兵。頓內次克魁儡政府的一名前任官員告訴路透社(Reuters),俄國正在資助他們的「國家預算與退休金」,除此之外也資助軍隊。「若沒有外來幫助,就算你採用最有效率的課稅系統,也不可能維持國家的運作。」這名前官員說道。「來自俄國的援助遠超過我們在國內收得的款項。」171事實上,華爾街不只資助了普丁不斷擴大的軍事力量,也資助了這個位處歐洲邊陲的流氓國家。

原物料出口國的天然屏障

第三道鎖是防禦屏障。高能源價格不只帶來了武器和意外利潤,也提供了保護。國際社群通常比較難懲罰原物料出口國。「請想像一下挪威和瑞典成為流氓國家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亨德里克斯解釋道。或許他們會入侵丹麥,又或許會資助恐怖分子攻擊芬蘭,國際社群會聯合起來禁止挪威和瑞典出口商品。「懲罰瑞典遠比懲罰挪威更容易,你可以直接拒絕購買富豪汽車(Volvo),但你比較難拒絕購買挪威的原油。」瑞典很難規避國際禁運令,就算他們的商品成功送進德國或法國,也難以在黑市中販售。富豪汽車就像宜家家具(IKEA)和 H&M 的衣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自哪個廠商,它們都是有品牌的商品;但走私石油就好賣得多。

這道理能應用在多數原物料上,無論是黃金、鑽石、古柯鹼或海洛因都一樣。這些東西之所以會是原物料,正是因它們能被標準化成近乎一模一樣的商品,一旦進入國際市場,幾乎就無法找出最初的源頭。

歐洲的依賴

想當然爾,還有個更大的問題:歐洲需要俄國的天然氣。俄國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開戰,並願意冒著被國際排擠的風險,都是因普丁想維持他的優勢,不只是面對烏克蘭時的優勢,還有面對歐盟時的優勢。歐盟對俄國天然氣的依賴就像一道防禦屏障,讓普丁得以執行各種他可能已計畫好的惡毒作為。此外,他想占領克里米亞與頓巴斯(Donbass)也並非偶然,這兩個地區都在近幾年發現了能夠出口至國際市場,並威脅到俄國的天然氣與原油。普丁併吞克里米亞後,得到了三分之二的烏克蘭黑海水域,也獲得了埋藏其中的天然氣。除此之外,克里米亞也讓俄國得以在黑海建造一條新的「南流」(South Stream)管線,從俄國通往歐洲,直接繞過烏克蘭。

歐盟對俄國天然氣的依賴能保護普丁不至於直接被下達石油與天然氣的出口禁令。取而代之的,國際在接二連三的制裁中,把目標放在普丁手下的菁英、菁英們的外幣存款、俄國石油的未來開採與生產上。這些制裁方法當然也使俄國付出了一定的代價;然而俄國的石油產量依然繼續成長,並於二○一六年到達了十一年來的最高峰。

第四道鎖是心理上的鎖:自滿。「由於他們感到更加自滿、覺得他們的經濟勢不可當又對前景充滿自信,所以更可能會製造衝突。」亨德里克斯說。不斷上升的價格增加了他們的收入、使用天然氣武器的能力以及抵禦國際報復的能力。隨著收入與這些能力不斷成長,他們的信心也變得愈來愈強大,這種不斷增加的自信孕育出一種泡沫:傲慢。泡沫是會傳染的:泡沫從市場進入政府,又從政府進入思想,正是這種膨脹心理讓他們把機會轉變成行動。

普丁在烏克蘭開啟的價格戰爭和我在中東看到的截然不同。中東的價格戰爭中,高漲的糧價觸發了動亂、暴動與革命。這些事件孕育出潘朵拉的盒子,裡面關的是一隻隻怪獸,這些怪獸在國家垮台後的一片混亂中成長茁壯;但烏克蘭的價格戰爭則是完全相反的景象。在烏克蘭釋放怪獸的並非國家崩潰導致的混亂,事實恰好相反,釋放怪獸的是國家的繁榮。價格戰爭總會在極端狀況下出現:在國家太過弱小以致無法照顧自己時,或在國家太過強大以致能侵略鄰國時。是金融投機買賣推動了這兩種戰爭,並在俄國打開牢籠,釋放了怪獸普丁。

註釋
168. Cullen S. Hendrix, ‘Oil Prices and Interstate Conflict,’ Conflict Management and Peace Science, 34, no. 6 (2017): 575–596.
169. Adnan Vatansever, ‘Energy Sanctions and Russia: What Comes Next?’, (Washington DC: Atlantic Council, 2015).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
170. Roozbeh Daneshvar, Marco Lagi and Yaneer Bar-Yam, 2014.
171. Anton Zverev, ‘Moscow Is Bankrolling Ukraine Rebels: Ex-Separatist Official,’ Reuters, 5 October 2016.https://www.reuters.com/.

※ 本文摘自《價格烽火效應》,原篇名為〈繁榮:打開釋放普丁的四道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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