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安迪.格林伯格;譯/蔡耀緯

血戰數百年爭取獨立之後,烏克蘭的解放首先在一九九一年到來,幾乎純屬意外。隨著蘇聯解體,驚愕的烏克蘭議會投票通過成為主權國家,只有東部邊遠的頓內次克(Donetsk)地區反對這個決議,這是該國俄羅斯族裔人口最多的一個區塊。[31]

但在隨後數十年間,莫斯科仍對烏克蘭維持著強大影響力,兩國也同時由共產政權轉為盜賊統治。獨立後最初十四年先後出任總理和總統的列昂尼德.庫奇馬(Leonid Kuchma),很快就因為從一連串昂貴無用的交易及提供親信的低利貸款抽成獲利而聲名遠播。二○○○年,一名隨扈公開多卷錄音帶,其中內容是庫奇馬談及拷打並殺害一名調查記者(他的屍體在基輔城南的森林裡被發現),還有操弄選舉、收賄,以及出售武器系統給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32]

對於這群自從記憶所及之時,即已習慣了貪腐和國營新聞機構餵食謊言的人民,所謂的庫奇馬門醜聞(Kuchmagate)仍不足以罷黜總統。庫奇馬反而一直堅持到他的指定接班人維克多.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ich)在二○○四年出馬角逐總統為止,亞努科維奇這個寡頭與俄國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關係密切。他的對手是維克多.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這位烏克蘭國族主義者、金融家和改革者,承諾要帶領國家脫離俄羅斯支配。

克里姆林宮察覺到風向轉變,決心加強對烏克蘭的控制。俄國政治特工開始為亞努科維奇從事祕密工作,尤申科不久便發現自己的演說場地被關閉,他搭乘的班機轉向偏離競選活動地點。接著,就在投票前一個月,尤申科離奇中毒,體內攝入大量二噁英(dioxin)而生命垂危。他倖存下來,但這次攻擊將他毀容,皮膚也留下傷疤。隨後,兩名俄國人企圖炸毀基輔的尤申科競選總部,失敗被捕。

當亞努科維奇在那年十一月的大選被宣告為勝利者,選舉操弄幾乎毫不掩飾。這時,中毒的尤申科已經康復,重新開始競選活動,得票率領先對手超過百分之十。但舞弊顯而易見:普丁甚至不等計票作業完成,就向亞努科維奇發出賀電。[33]

這一次,烏克蘭人受夠了。數十萬人湧上基輔街頭,擠滿中央廣場,揮舞橘色圍巾,這是尤申科陣營的代表色。面臨大眾反抗,亞努科維奇在一個月後辭職下臺。終於,橘色革命成了烏克蘭邁向真正獨立的第一步。次月,尤申科在正當的選舉中獲勝,並宣告烏克蘭歷史進入一個新時代。

洗劫國庫、與俄結盟的總統

但烏克蘭的政治從來不那麼簡單。尤申科證明了自己是個激動人心的領導人,但施政卻漫無章法,他和自己的總理尤莉婭.提摩申科(Yulia Tymoshenko)惡鬥。政府陷入停擺,經濟重挫。令人驚異的是,亞努科維奇想盡辦法連哄帶騙再次成為焦點,部分是由於俄國撐腰,加上日後成為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競選總幹事的美國政治說客保羅.曼納福特(Paul Manafort)操刀,為他改頭換面。二○○六至二○○七年間,亞努科維奇甚至在昔日勁敵尤申科麾下出任總理。二○一○年,他在總統大選擊敗了提摩申科,在橘色革命開始五年後予以終結。[34]

烏克蘭又花了四年時間醞釀到沸點。當上總統的亞努科維奇,證明了自己在大規模竊盜方面的野心更勝庫奇馬,他公然洗劫國庫。他那群公然貪腐,被稱為「家人」的夥伴們,將多達一千億美元的政府資產隱匿於私人帳戶中。亞努科維奇在基輔北方的梅茲希里亞(Mezhyhirya)莊園成了歹徒的世外桃源,內有野生的異國禽鳥、保齡球館、射擊場、拳擊場,還有價值四千六百五十萬美元的吊燈。[35]

讓人民忍無可忍的,卻不是亞努科維奇的貪腐,而是他與俄國結盟。在尤申科任內,烏克蘭開始了成為北約會員國的漫長進程,這個前景無疑令普丁既憤怒又懼怕。烏克蘭人加入歐洲的希望,在亞努科維奇任內仍以與歐盟聯合協定的形式殘留著,這些貿易談判象徵著邁向西方的一小步。但在簽署協議一星期前,亞努科維奇受到普丁壓力,否決了協議。

射向人民的不再是橡膠子彈

接下來發生的起義與鎮壓,與橘色革命不流血的理想主義截然不同。當數十萬人民在二○一三年十一月再度湧入廣場,警方笨手笨腳地動用水炮、橡膠子彈和催淚瓦斯,試圖加以驅離。抗爭者則以設置路障、投擲汽油彈回應。

在暴力升級的過程中,廣場運動也開始顯現出數位攻擊的最初跡象。不明來源的電話及簡訊,淹沒了親西方、支持革命的政府官員電話。而在基輔之星電信公司,歐列克西.雅辛斯基等工程師費盡心力,在危機升高之際確保行動網路暢通。在廣場附近的一條街上,名為國際移動用戶識別碼擷取器(IMSI catcher)的裝置冒充手機基地臺,發出垃圾簡訊給抗爭者,指示他們解散回家。但隨著廣場上的肢體衝突加劇,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些數位干預的最初跡象。[36]

到了那個冬末,子彈再也不是橡膠子彈了。當抗爭者沿著廣場的坡道,向上坡處的烏克蘭大飯店發動最後一次聲名狼藉的衝鋒,由一支名為金鵰(Berkut,烏克蘭語「金鷹」之意)、凶殘親俄的武裝警察部隊指揮的狙擊手,從高處向抗爭者開火。許多烏克蘭人相信,亞努科維奇找來真正的俄軍官兵,和金鵰部隊協同作戰。[37]總計有一百零三名抗爭者死亡,這群人如今以「天堂百人」(Heavenly Hundred)之名永垂不朽──正是我來到基輔的第一夜,廣場上紀念著的這群烈士。[38]

革命悲劇性的最後流血之後,亞努科維奇看清了,暴力只是讓反對他的運動更加堅定。他逃往俄國。

普丁不會坐視地緣政治對自己不利,他採取不同的做法:他立即派兵入侵。

小綠人來了

廣場上的塵埃尚未落定之前,二○一四年二月下旬,一群軍服上毫無識別符號的民兵,包括金鵰部隊軍人在內,開進烏克蘭南部克里米亞半島自治共和國的議會,扶植一個親俄政府。[39]轉瞬間,三萬五千名俄軍長驅直入,幾乎不開一槍就迅速占領這個地區。[40]兩個月後,更多軍服上全無識別符號的俄軍──他們很快就被稱為「小綠人」──開始化整為零越界,進入烏克蘭東部說俄語的頓巴斯(Donbas)地區,協助將一個分離主義運動武裝起來,運用俄軍的戰車和炮兵,迅速奪取頓內次克和盧甘斯克(Luhansk)兩座城市。

從那時候起,俄國成功讓克里米亞完全成為領土的一部分,烏克蘭東部前線則陷入一場令人難受的不宣而戰。二百萬烏克蘭人在自己的國內淪為難民,一萬名烏克蘭人喪生。二○一四年七月,克里姆林宮支持的勢力,表現出震驚全世界的凶殘:一支打著烏克蘭親俄勢力旗號的俄軍防空部隊發射山毛櫸飛彈,擊落一架飛越烏克蘭領空的馬來西亞民航客機,機上二百九十八人全部遇害。[41]

但從入侵的最初幾個月開始,烏克蘭戰爭就開始產生另一條戰線。二○一四年五月,烏克蘭革命後的大選前四天,一個自稱網路金鵰(CyberBerkut)的親俄駭客集團──其名稱暗指廣場革命期間殺害抗爭者的那支武裝警察部隊──在網址cyber-berkut.org上宣告,他們意圖破壞即將舉行,在亞努科維奇出缺之後選出繼任者的總統選舉。「反人民的軍政府妄圖自我合法化,組織了這場由西方導演的節目,」這則俄文訊息寫道:「我們絕不容許!」[42]

當天夜間,這個集團對烏克蘭中央選舉委員會展開一系列精心策劃的網路攻擊:他們侵入中選會的網路,將數十臺電腦一掃而空。「他們的盤算是摧毀系統,阻止系統顯示選舉結果,再歸咎於所謂的烏克蘭軍政府,」時任中選會資安約聘人員的維克多.佐拉(Victor Zhora)說:「目的是詆毀整個選舉過程。」

偽造的選舉結果

中選會的資訊管理員設法趕在投票日之前重建網路。但他們在投票日當天發現,駭客們將偽造的選舉結果圖表植入中選會的網路伺服器,其中似乎將極右翼總統候選人季米特羅.亞羅什(Dmytro Yarosh)列為當選人。管理員在投票結束前發現這張圖像,阻止它公開散播。但俄羅斯國營電視臺似乎與駭客通力合作,搶先發出不實報導,指稱亞羅什勝選,顯然企圖讓人們對真正的當選人──政治立場溫和的巧克力大亨彼得.波羅申科(Petro Poroshenko)產生疑慮。隔天早晨,中選會遭受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網路攻擊,這次是一波令人難以招架的垃圾流量,企圖將伺服器斷線,阻止正當的選舉結果獲得確認。(數年後揭露,網路金鵰的駭客們和干預美國總統大選的俄國駭客集團奇幻熊[Fancy Bear]也有關聯。)[43]

破壞選舉的技倆是更加鋪天蓋地的數位彈幕射擊之序曲,這波攻擊摧毀了成千上萬部電腦,癱瘓了受害機構。我在二○一七年初造訪基輔時,烏克蘭社會實際上每一階層,全都被接連幾波協同一致的駭客破壞襲擊過;媒體、能源、運輸、金融、政府,以及軍方。「你真的找不到烏克蘭有哪個地方『還沒』被攻擊過的,」北約網路安全大使肯尼斯.吉爾斯(Kenneth Geers)當時跟我說:「找遍每個角落,你才會找到一個電腦網路運行。」

那年稍後,我和烏克蘭前總統尤申科電話訪談時,他主張俄國的線上和線下戰術都只有一個目標:「顛覆烏克蘭局勢,讓烏克蘭政府顯得無能又脆弱。」他將網路攻擊和淹沒烏克蘭媒體的俄國不實資訊,該國東部的恐怖主義戰鬥,乃至他早年的離奇中毒混為一談──全都是要把烏克蘭拖向東方,或將它描繪成分裂國家的見不得人舉動。「俄羅斯絕不可能接受烏克蘭成為擁有主權的獨立國家,」他對我說:「蘇聯解體後二十五年來,俄羅斯還是患有這種帝國症候群。」

普丁對烏克蘭的固著,無疑包含經濟上的妒忌,妒忌烏克蘭位於通往歐洲的石油及天然氣管線必經之處,地位有利可圖,以及該國擁有不凍港。但外交政策分析師主張,普丁未必想要以某種方式將他的小俄羅斯併入克里姆林宮的帝國之中。他反倒期望製造出一個「凍結的衝突」:藉由奪取夠多的烏克蘭領土,將它困在無止盡的戰爭中,俄國試圖阻止該國被歐盟或北約接納為會員國,反而要把烏克蘭固定在莫斯科與西方之間戰略緩衝地帶的位置上。

但在我和尤申科的談話中,他也堅持更少受到說明,但更有預示意義的另一點: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攻擊,無論是以摧毀性惡意軟體或山毛櫸飛彈為之,都不該只被當成烏克蘭自己的問題。他堅稱,俄羅斯對其鄰國的侵略揭示了一套黑暗劇本,這套劇本遲早都會波及全球其他地方。

「問題不在於警鐘為誰而響,」尤申科警告:「警鐘為我們所有人而響。這是對於世界上每一個國家的威脅。」

註釋
[31] Reid, Borderland, 216.
[32] 前引書,頁二四四。
[33] 前引書,頁二四六至二四七。
[34] 前引書,頁二五二。
[35] 前引書,頁二五三至二五七。
[36] Glib Pakharenko, “Cyber Operations at Maidan: A Firsthand Account,” Cyber War in Perspective: Russian Aggression Against Ukraine, May 24, 2014.
[37] Plokhy, Gates of Europe, 340.
[38] Reid, Borderland, 268.
[39] Plokhy, Gates of Europe, 340.
[40] Reid, Borderland, 268.
[41] Ray Furlong, “Investigators Say Missile from Russian Unit Downed MH17,” Radio Free Europe / Radio Liberty, May 24, 2018.
[42] Margaret Coker and Paul Sonne, “Ukraine: Cyberwar’s Hottest Front,” Wall Street Journal, Nov. 9, 2015.
[43] Andy Greenberg, “Russian Hackers Are Using ‘Tainted’ Leaks to Sow Disinformation,” Wired, May 25, 2017.

※ 本文摘自《沙蟲駭客》,原篇名為〈廣場到頓巴斯〉,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