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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思宏

她拖著大行李走過柏林安靜的街道,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掙扎,路面上的石子長時間被踐踏,怨氣濃,以崎嶇阻撓,行李箱數次掙脫她的拉扯。真的好安靜,午後的陌生街道,無風無人。怎麼可能,這不是德國首都嗎?不是有幾百萬人口嗎?為什麼這麼安靜,人呢?揉眼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龍蝦跟海馬。手機沒電了,小弟的地址存在手機裡面。完了,真的完蛋了,一定是走錯路了。

慌張絆腳,她腳踢到路面上突出的石子,身體失衡,撲倒在石板路上,四輪行李掙脫她的手,在凹凸路面上忽然滑順,快速溜往對街,太熱了,再度掙脫老處女,來到對街陰影處,乘涼姿態,瞪著她。她雙手貼在路面上,石子好燙,全身汗,趕緊把羽絨衣給脫了。昨晚出門搭機前,她在衣櫥裡挖出很多年前在東京買的平價輕薄羽絨衣,她想像的柏林,是個寒冷歐洲都市,雖是八月,一定需要一件外套吧,聽說冷氣在歐洲珍稀,夏涼,避暑勝地,冷戰中心。但真的來了,怎麼這麼熱?冷戰冷個屁,根本比台灣還熱。這裡真的是柏林嗎?她真的在柏林嗎?柏林真的存在嗎?小弟真的住這裡嗎?她是不是搭錯飛機了?
 
小弟在電話上說,可以,就來吧,但真的太突然了,工作沒辦法臨時取消,沒辦法來機場接她,請她搭計程車。她說德國計程車一定很貴,她可以搭公車或者地鐵,反正手機裡面有地圖啊,打開導航,跟著走就好,簡單啦。小弟在電話上詳述他家附近的地鐵、地標,說了一堆,她根本無心做筆記,想說反正有地址就好,到時候在手機裡輸入地址,跟著機器走。

她根本沒做周全計畫,不知道為什麼,一下飛機,台灣的手機 SIM 卡根本不能漫遊,機場的無線網路也連不上,好不容易終於連到機場咖啡廳的免費網路,正要輸入小弟家地址,手機就沒電了,翻找行李箱與背包,就是找不到充電線跟行動電源。她努力回想,小弟跟她說了些什麼?藍色的海馬,紅色的龍蝦,還是紅色的海馬,藍色的龍蝦?還是藍紅相間?到底為什麼會講到龍蝦?鑰匙?啊,等一下,好像想起來了,找到龍蝦就能找到小弟家鑰匙。還有,好像還有講到廣告,那附近街道的電線桿、變電箱上都貼滿了尋人啟事的廣告。等一下,是尋人啟事嗎?好像是尋貓吧?還是狗?那一站地鐵,她記得是 F 開頭,出門前在電腦上看,在柏林的西南。F,F 什麼?對了對了,橡樹,他們說過橡樹,但似乎不是昨晚聊到。

這些年姊弟失聯,難得跟小弟通上電話,話題乾涸,正在找話題,試圖寒暄,小弟忽然說到橡樹。為什麼會說到橡樹?小弟昨天是不是還有說鋼琴?住家隔壁有一家手工鋼琴店,老闆看起來很凶,總是坐在店門口,指間一根不點燃的古巴雪茄,每次前妻來訪之後,就會在店裡開始抽雪茄,彈一整天的鋼琴,深夜還不停,直到鄰居受不了報警。

她想起來了,小弟說味道。是雪茄的味道嗎?啊不,好像是咖啡的味道。對,咖啡。小弟說,F 那站地鐵走出來,就是一家小巧的咖啡館,老闆自己炒豆,香氣濃厚,可喚醒整個柏林。姊弟好久沒聊天了,她好喜歡跟小弟聊天,可不可以不要掛電話?她好久好久沒有跟任何人聊天了。
 
手機沒電,只好回到查地圖的古典時代,她在機場的櫃檯要了柏林地鐵圖跟簡易地圖,眼神聚焦城市西南區塊,努力找 F 開頭的車站。柏林地鐵圖非常複雜,簡直是蜘蛛網,她小蟲眼睛黏上去,動彈不得。好不容易似乎找到了,不確定,但也只能試試看,買了車票,搭公車,下錯車站,轉了三次車,地鐵又公車,公車又地鐵,不識南北,硬著頭皮問路但失敗,天哪德文都忘光光了,英文竟然也說不出口,拉著行李到處亂搭車,好多車站根本沒電梯,行李威脅扯斷她手腕。曲折好幾個小時,終於來到 F 這站。
 
走出車站,的確有一家小咖啡館,太好了,終於到了。但,是這一家嗎?剛剛亂搭車,也有看到其他不是 F 開頭的車站外有小咖啡館。面前這家小小的,沒開門,深呼吸,聞不到咖啡香,而且這熱天午後,柏林根本睡死了,車站內外竟然只剩她一人。她往店裡探,沒看到炒豆老闆,只見零散椅子,姿態疲憊,在桌子上倒立。陽光在石板路上鑄鐵,橙紅火花四濺。龍蝦龍蝦龍蝦龍蝦,她拉著行李,心裡不斷反覆龍蝦。找到龍蝦,就能找到鑰匙,超過約定時間了,小弟一定很急,說不定已經在門口等著她。
 
她雙手掙脫火燙的石板路,慢慢起身,羽絨外套躺在路面上,死狀淒慘。這件廉價外套洗了太多次,面料有多處破損,裡頭的羽毛逃逸,她有一次在校園趕路,聽到學生在偷笑,回頭看,原來她的外套一路噴發羽毛,來時路成了羽毛雪花小徑,立刻猜想學生給她的新外號。果然,那天她成了學生口中的「掉毛老處女」。還不錯啊,平常只是「老處女」或是「欠人幹」,現在終於多了兩個字,更響亮。過幾天,外號吃了什麼營養品,不斷變長,變成「員林最後一個掉毛老處女」。她不會針縫,就拿 OK 蹦貼住外套破損處,阻止羽毛外洩。丟了可惜啊,員林整年溫熱,這外套根本穿不到幾次,多貼幾個 OK 蹦,還能陪掉毛老處女幾個冬天。
 
員林老處女來柏林了,彎腰撿傷痕外套,看到了橡果。

是。一定是。雖然從沒看過實體,但她從石板路面上撿起來的,一定是橡樹的果實,她記得在網路上看過圖片。圓滾滾,表面如卵蛋光滑。注意看這條安靜街道上的樹木,枝椏沒有這些果實,推論不是橡樹。她拉著行李低頭找橡果,橡樹橡樹橡樹,找到橡樹,就能找到小弟的家了。對,小弟說,柏林家前面的庭院,有一棵百年橡樹。

街上零星的橡果似乎有意帶領她,她跟著橡果走,彎進一條小路,走進更安靜的街道,她是不是被世界拋棄了?還是誤闖了什麼平行時空?這裡聽不到人車,街道底有蔥綠公園,公園裡的樹沙沙搖晃,邀請她入內。

她走進去,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身後一棵巍峨大樹,椅子上有粒粒橡果,她好累,手心橡果聚集,懶得抬頭,她知道自己找到橡樹了,但是,依然沒有小弟的蹤影,也看不到龍蝦,這是公園,不是小弟的庭院。
 
公園裡沒有人煙,時間好慢,樹影羽毛在她皮膚上搔癢,終於有一陣涼風,她在長椅上躺下,夏天立刻壓在她身上,她好累,好想好想睡覺。
 
怎麼可能會迷路?她從來不迷路,生命中的一切,她都精準掌握。幾點進學校,哪一天開學,哪一天期中考,暑假何時開始,班上有幾個學生,哪一年哪一天退休,什麼時候祭拜母親,開車十五分鐘到校,在哪一家自助餐吃飯最不會遇到叫她「老處女」的學生,一切規律。這是她掌握人生的方式,每天走一樣的路,過同一個紅綠燈,在同一個加油站加油,吃一樣的東西,同一時間睡覺,準時五點半起床,每週六固定買一張樂透彩券。就算要走陌生的路途,一定會先在手機上、電腦上詳細規劃才出門。

母親死後,她開始在寒暑假出國度假,選鄰近的日韓,一開始自己來,辛苦查明景點餐廳位置,所有路途細節自己掌握。但後來發現自己體力跟精力都無法負荷,開始跟團。她總是旅行團裡怪異的存在,所有團員都是情侶朋友或家人,只有她單身中年女性,獨自一人參加旅行團,自己一間房,不太與人說話,不喜歡跟人合照,靜靜跟著導遊走,專心聆聽景點介紹。有一次不知道是誰搞錯,她自己笨還是旅行社蠢,反正她竟然誤闖了新婚日本蜜月旅行團,整團都是新婚夫妻,只有她是單身女性。

那次她聽到有幾對夫妻在討論她,怎麼會報名蜜月團?好奇怪喔,每天擺個臉色,聽說是高中國文老師,難怪老是臭個老師臉,凶巴巴,又不跟大家聊天,搞孤僻可以自助旅行啊,來日本自助不難吧?她原本決定假裝沒聽到,但越聽越氣,實在受不了,她平常一個嚴厲眼色就可以讓千百個吵鬧的高中學生安靜,怎麼可能忍下這口氣,拜託她可是員林有名的掉毛老處女。她忽然現身,以她平常罵學生的音量與語速對這些蜜月夫妻說:「你們說我?那你們為什麼不自助?集體度蜜月,怎樣,小學生手牽手一起上廁所啊?結了婚就跟我一樣,智商變低是不是?路標看不懂是不是?不會搭車是不是?飯店不會訂是不是?出國需要導遊牽著,不然會迷路是不是?沒有導遊教,不會度蜜月是不是?沒有人教,就不會進洞房是不是?啊,說啊,是不是?」她的話語砲彈,射穿所有蜜月團員僵硬身體,大家眼睛死水,不敢回嘴,彷彿回到中學被師長打罵的歲月。
 
這幾年她參加過無數旅行團,不管什麼樣的團,導遊通常會給予自由活動時間,幾點幾分,這裡集合,請勿遲到。她雖然體力不佳,但一定事先問好導遊附近狀況,網路查明店家餐廳,在有限的團體旅遊自由時光裡,自己找到路,自己用餐,避開所有團員,準時回到集合地點。
 
但今天怎麼會這麼笨?出發前沒把小弟的住址寫在紙上,一切資訊都在死掉的手機裡。萬一真的找不到龍蝦或者海馬怎麼辦?找警察?德文都忘光了啦,怎麼跟警察說,Guten Tag,我在找我小弟?「我」,她還記得是 ich,「找」,哎喲,找,找怎麼說?好丟臉,幸好沒有人知道,她這個高中國文老師,其實讀過德文系。
 
才不過幾個小時前,她人在員林,黑衣人鬆手,等她把氧氣吸回身體,咳驚懼哭慌張。
 
「說啦,拜託啦,林老師,妳親愛的弟弟,在哪裡?」
 
「他……我弟弟,他在,柏林。」
 
「什麼?柏林?幹,我就知道。幹你娘!竟然跑去了……等一下,什麼?柏林?柏林在哪裡?」
 
她答不出來。
 
沒說謊,她真的也不知道,柏林在哪裡。
 
還有,她不是故意說謊,但,面對黑衣人的脅迫,說柏林,當然是錯的答案。

弟弟?哪個弟弟?她有兩個弟弟,大弟前一陣子常來借錢,現在不知人在何處,小弟早就出國了,現在住在柏林。
 
被掐住的分秒,她當然知道這些人找的一定是大弟,不可能是小弟。其實,應該沒有人知道,她這個員林最後一個掉毛老處女除了這個大弟,還有一個住在德國的小弟。
 
下午時分,蟬在樹上對夏天乾吼,黑衣人來到校門口。警衛打電話通知,校門口有人找國文科的林老師。怎麼可能會有人找她?搞錯了吧?朋友,她沒有朋友。
 
她走到校門口,低頭整理鞋帶,整個身體忽然被快速抬高,嘴巴被摀住,背部貼著圍牆。校門口警衛忙著跟幾個黑衣人聊天抽煙,根本沒注意到她被抓走。
 
黑衣人問:「柏林?柏林在哪裡?」
 
她看著黑衣人的眼睛,不是故意不回答,而是這題太艱難,她也沒答案。她沒去過,只是聽說,地圖上看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嗎?她總是跟自己說一定會去看看,找小弟,但心裡知道不可能成行。上次見到小弟,是什麼時候?應該是那次員林水災吧,水忽然漲起來,吞掉地下道。小弟說,要去另外一邊。鐵軌的另一邊。不不不,中年腦子真是壞了,上次見到小弟,是台北那次新書發表會。
 
小弟真的去了另外一邊了。離開員林,從此沒回來。員林的另一邊,叫做柏林嗎?
 
黑衣人長長的小指頭指甲刮過她的臉,口腔的檳榔味不斷撞擊她的臉:「林老師,我答應,我掛保證,我不會對妳怎麼樣,我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我知道尊師重道啦。柏林?怎麼去?帶我們去,我們找到妳弟弟,保證就不會再煩妳。」
 
校門口警衛終於發覺有異狀,朝他們走過來。
 
黑衣人嘴湊近她的耳朵,在她耳朵裡種一片檳榔森林:「現在先放過妳,我們等妳下班,去家裡找妳,妳別想要跑,也別想報警,不管妳去哪裡,我們就會在那裡,直到妳交出妳弟弟。」
 
黑衣人離開之後,她立即請假回家,躲在被窩裡大哭。大弟的手機號碼根本已經是空號,她用手機通訊軟體傳了好幾個訊息給大弟,毫無回音。怎麼辦,這樣明天怎麼去上班?其實已經學期末,課程結束,期末考完就放暑假,請個幾天假,躲幾天應該沒問題。但那些黑衣人一定知道她的住家,搞不好現在就在屋外等著。
 
寫了好幾封電子郵件給小弟,想不到他竟然回信了。信件來回,兩人使用通訊軟體,按下手機畫面上的電話圖示,嘟嘟嘟響了幾聲,小弟竟然接了。

※ 本文摘自《樓上的好人》,原篇名為〈01 龍蝦跟海馬〉,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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