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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們沒說的事:重點不在沒有超能力,而是蝙蝠俠的誓言

文/格倫.威爾登;譯/劉維人

「我喜歡的英雄,就是蝙蝠俠這種型的。」我在跟一個漫畫迷老友聊這本書的計畫時,他開頭就給我這句話。「蝙蝠俠擁有的不是超能力,而是勇氣。蝙蝠俠是普通人,所以他跟每個人都有連結。」

這種話你很容易在超級英雄粉絲之間聽到。那時候我跟朋友坐在餐廳裡,餐點剛到。「我們都可能變成蝙蝠俠。」他指著他眼前的法式吐司,然後指著我的那份:「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一樣。」

他邊吃邊講,吐司都快沾到桌上的奶昔裡面。

不過有一件事我們都忘了:我們其實不可能真的變成蝙蝠俠。

只是我們都相信自己可以。

不管是鐵桿阿宅還是一般粉絲,人們在看蝙蝠俠的時候,都會刻意忽略布魯斯.韋恩那富可敵國的財富對於蝙蝠俠形象的實質影響力。說實話,蝙蝠俠怎麼會沒有超能力?錢就是他的超能力啊!在蝙蝠俠的故事裡,錢跟魔法一樣。在創作者妙筆生花的敘事之下,蝙蝠俠正是靠他數不盡的家產,才能化不可能為可能,達成一般人無法企及的目標。

不過蝙蝠俠粉絲可沒幾個人會承認這件事。因為大多數粉絲與蝙蝠俠之間的情感認同,容不得社經資本這種東西來攪亂。有些人甚至覺得布魯斯.韋恩坐擁多少家產對蝙蝠俠本身的角色形象來說,根本不具什麼決定性的作用。

但只要稍微抽離仔細思考,我們就會發現蝙蝠俠那種在暗夜中飛來飛去,孤身一人對抗邪惡的迷人俠義故事,和執著於打擊犯罪的瘋狂行為,沒有無窮無盡的錢哪辦得到呢?想來「不覺得自己和富豪布魯斯.韋恩有差異,覺得人人人都能變成蝙蝠俠」這點,也說明了美國人長久以來都相信:人只要夠愛錢,夠打拼—就有一天可以有錢到讓別人都討厭你。
這種想法讓人們覺得自己跟蝙蝠俠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就算是世界上最懶散的阿宅,都因此覺得自己只要天天做仰臥起坐,就有一天就可以變成蝙蝠俠;這種想法也是讓蝙蝠俠有別於其他超級英雄的關鍵。比方說:我們能變成超人嗎?不,我們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超人,因為超人的本質就是一種不可企及的理想,但蝙蝠俠不一樣。

只是蝙蝠俠這種與一般人擁有同樣肉體凡軀的特質,卻也無意間成為讀者身上的惡毒詛咒。我們總是有意無意地拿蝙蝠俠跟自己比較,越是沒辦法變成他,越是想成為他。我們和蝙蝠俠之間的對比簡直就像健身課程或瘦身食物的廣告一樣,我們是健身前,蝙蝠俠則永遠是健身後的那一張照片。

當然了,除了需要健身課 DVD 之外,我們和蝙蝠俠之間還有更大的差別。很多粉絲宣稱,自己從蝙蝠俠身上感受到的連結並不是來自於蝙蝠俠與一般人相同的凡人之軀,而是更深入角色、更核心的某種精神特質。那是深植於「蝙蝠俠」這個概念中,基因般不斷被讀者複製、傳續的東西。

喜歡蝙蝠俠的人並不是因為同情布魯斯.韋恩目睹父母死在眼前的悲慘過去才認同他。真正讓他們感動的,是這位富商兒子面對人生鉅變的方法。

或許該這麼說,讓他們感動的是「蝙蝠俠的誓言」。

誓言的力量

布魯斯.韋恩的誓言第一次出現,是在一九三九年第三十三期的《偵探漫畫》(Detective Comics)。韋恩的身分先是在第二十七期曝光,接著創作者花了七個月,以每月十二頁的篇幅,略嫌輕快地建構起主角的身世。在那一期中,經歷歹徒在面前槍殺雙親的幼年韋恩倚著燭光,說出了他的誓言:「在我雙親的靈前,我發誓。此生我將窮盡一切追捕罪犯,以慰死去的父母在天之靈。」

這句誓言非常誇張、妄自尊大、過於戲劇化。只有小孩子才會發這種誓。然而誓言的力量,正源自於這種單純、執拗的信念。

少年韋恩在這句誓言中展現了自己的意志、闡明了自己的人生選擇,回應了發生在他身上血淋淋的惡意與不義。更重要的是,韋恩的誓言拯救了他自己,它成為了蝙蝠俠的人生目標,讓他終其一生致力於防止自己遭遇過的慘劇在別人的生命中重演。這項特質讓蝙蝠俠與其他擁抱黑暗之路的角色從此分道揚鑣,他永遠不會淪為狂怒的俘虜,這也是為什麼他的黑暗反而是希望的化身。蝙蝠俠相信自己能讓別人看到改變的可能性。人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象徵某種簡單而堅韌,永不動搖的樂觀信念:「永遠不讓慘劇重演。」

不過在一九七○年代,由於蝙蝠俠世界的某些變化,他的兒時誓言有了某種青春期的特質。

在六○年代晚期,亞當.韋斯特在電視劇上呈現的蝙蝠俠,呈現出一種軟弱無害的披風俠客形象,和讀者們在自製同人雜誌《蝙蝠瘋》(Batmania)裡描寫的蝙蝠俠呈現對比。官方漫畫版蝙蝠俠的作者群們,從七○年代初努力到八○年代末,才憑藉作品將大眾心中的蝙蝠俠導回陰鬱黑暗的原點。甚至可以說,如今我們對蝙蝠俠的想像,都歸功這群作者對六○年代晚期蝙蝠俠變得陽光的事件的反動。

某些「後蝙蝠瘋年代」的作品改變明顯看得出是作者群刻意為之。例如讓「神奇小子」羅賓淡出故事,讓蝙蝠俠變回最初孤身一人懲惡的城市義警形象。但另一方面,作者群也讓蝙蝠俠與罪犯間無止盡的戰爭,蝙蝠俠的這個特質倒是一直沒變,即使在最無厘頭的星際版蝙蝠俠裡也有。染上了七○年代最流行的通俗心理學色彩。在通俗心理學的影響下,原本身為重要背景設定的孩童誓言,變成了蝙蝠俠在每次出場時的核心驅力。他的兒時誓言在心中縈繞,成年後依然揮之不去。

八○年代的法蘭克.米勒等作者更把蝙蝠俠的偏執,放大成某種反社會暴力行為的研究故事。 

飛入蝙蝠俠狂熱粉絲的領域

正當蝙蝠俠的行徑越來越像某種強迫症的時候,一群擁戴他的新狂熱讀者出現了。這些讀者長年躲在流行文化的陰暗角落,潛心研究只有少數人才懂的小眾興趣。他們保持低調、不張揚,躲開世人充滿批判性的好奇目光。

他們自稱為該領域的「粉絲」、「專家」、「御宅族」。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這些人分明就是:「蝙蝠宅」。

蝙蝠宅3就像其他宅人,大多花上幾十年的時間,把自己的個人認同鍛造在某些極為專業的興趣上,例如漫畫、電腦、電子遊戲、科幻作品、龍與地下城等等。這些阿宅們之所以能潛心鑽研,與其說動力來自他們鑽研的事物,倒不如說來自於能以生命鑽研某件事物的激情本身。這種熱情可以讓他們將同好的稱讚拒於門外,滿心歡喜地將生命投入自己的愛好。

網際網路的誕生,讓狂熱的宅宅們能在網上彼此分享各自的熱情,進一步支持他們維繫熱情的動力。短短的幾年之後,宅文化便衝出了被忽視的角落,取代了許多主流文化,成為我們每天所看所聽,彼此談論的東西。

上述講到的「宅式狂熱」正是蝙蝠俠受歡迎的原因。他擁有強迫症般的行動模式,簡直就是全世界最極端的阿宅,讓幾十萬名「正常」的讀者因為蝙蝠俠專心致志的精神,而愛上了自己原本排斥鄙夷的文化樣態。漫畫裡、電視上、電影裡一次次出現的蝙蝠俠滋養了蝙蝠宅們的精神;無論蝙蝠俠的執迷行徑是因為崇高的理想,或者只是走不出自己的心理陰影,他的兒時誓言都激盪著我們的心,激盪著鐵桿粉絲、電影迷的心。比起粉絲們聲稱讓蝙蝠俠受歡迎的「可連結性」,蝙蝠俠的誓言才是這個角色讓人心有所感的核心機制。 

註釋
1 譯注:二十世紀初期的著名作品。詳情請見本書第一章。
2 譯注:六○至八○年代扮演美國ABC電視台蝙蝠俠劇集的著名演員。該舞步被稱為「蝙圖西」(Batusi)。
3 編注:本書中的「宅」皆指「Nerd」。

※ 本文摘自《黑暗騎士崛起》引言,原篇名為〈蝙蝠俠與宅文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