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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波拉拍攝《教父》時資歷尚淺,但他的龜毛已展露無遺

文/李泳泉

自從 1975 年邂逅了《教父》,於我,已然是近半世紀的糾纏矣!在超過三十年的教學生涯裡,我無數次以《教父》和《教父續集》為教材,無數次擇取其中許多片段來討論電影表演、攝影、燈光、場面調度、剪接/蒙太奇、潛文本、對話、音樂、音境、展現並解構「美國夢」、電影節奏與結構種種……我大約是全國最熟悉《教父》的人之一吧?

影評人出身的法國新浪潮電影導演楚浮曾經表示,「當一部電影達到一定程度的成功時,它就成為一個社會學上的事件。」《教父》在企劃定案、開拍之前,紐約的「義裔美人民權聯盟」發起系列示威,反對好萊塢汙名化「義大利/西西里黑手黨」,紛擾喧騰一時,《教父》已經是「社會學上的事件」了。1972 年,《教父》上片,非但在當年創下影史賣座紀錄,《教父》的藝術成就,也長久備受推崇;「教父」一詞成為約定俗成的專有名詞。無庸置疑,《教父》已然是半世紀的集體記憶,半世紀的鄉愁了。(不久之前,Facebook 被指妨礙言論自由,我竟然在巷弄圍牆上看見有人運用那手攫十字架,宛然操控著傀儡的,早已成《教父》專有的 Logo,來戲諷 Facebook!)

過去數十年來,無數人或者被影片中無數令人措手不及的寫實暴力震懾了,或者莫名地著迷於戈登.威利斯幽暗得可以的攝影風格,或者縈繞著馬龍.白蘭度沙沉的嗓音,或者三不五時哼一段《教父》中絕頂浪漫的西西里主題曲,或者反覆觀摩著艾爾.帕西諾主宰行動走向的場面調度,或者桑尼在街頭痛毆卡洛之歇斯底里,或者老教父逗孫時猝死之舉重若輕,或者深入分析洗禮-系列殺戮的蒙太奇……簡直是順手拈來,處處皆經典了。

然而,要不是接下這本書的翻譯工作,我本來也會主觀臆測,與其閱讀這麼一巨冊包含劇本、訪談、檔案史料、秘辛八卦和精美圖片的「茶几書」(最適合擺在牙醫診所候診室,讓人暫時忘卻即將到來的折騰?)還不如從頭到尾,細細觀賞兩回《教父》和《教父續集》(The Godfather: Part II, 1974)吧。(《教父第三集》就省省了!)2021 年 5 月起,當台灣疫情正熾時,我一頭栽進這本書的天地裡,平均每天十個鐘頭;終於脫稿時,幾個月悠忽而逝,疫情已緩解許多,一切顯得極不真實,宛然大夢一場。我發覺,原來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可以是驚嘆連連的時空神遊,可以是環環相扣的魂牽夢縈。猶如原書封面所引述的:「這就像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陪著你坐在沙發上,將電影整個重看一遍。」而我們則頻頻自內心應和著:「我理解你如何『龜毛』,為何『龜毛』了!」

龜毛之一:去蕪存菁

一般來說,很少人──即使是資深影迷──會去細讀電影劇本,因為電影是供人看的,不是供人讀的。有些劇本儘管寫得好,若拍得差,就是差;但是,卻也不乏劇本寫得不夠理想,而拍得傑出的案例!當我們一邊讀《教父寶典》,一邊想像或回味片中情境,卻別有滋味。如果你習慣從文本探首,直接細讀劇本,你會時時刻刻體會到柯波拉的心靈視界,籠罩著整齣戲的進展。一開場,我們就一面心懸著室內戲的鬱闇不安,一面置身於戶外晃亮的婚禮氛圍裡,悠悠緩緩地,簡直不願錯過任何細節。在明暗辯證拉扯間,毫不費力地見識著各個角色的特質,編導也不著痕跡地埋下許多伏筆,同時,全片的敘事結構和風格調性亦於焉確立。

然後,是教父和兒子們一行人到醫院探望垂死的老軍師根可的場景。儘管這場戲寫來十足憂傷動人,卻被整場刪除。全片其他幾處刪除的段落,其實也各有其趣味或意境。如果我們再仔細斟酌,或可一探個中道理:其一,這幾個段落都不無「說出」的斧鑿,都還達不到「呈現出」的「自在其中」;其二,它們都干擾了前後敘事脈絡的內在節奏。這些段落的刪除,彰顯了編、導、剪接,站在制高點縱觀全局的視野和決斷。

第一個刪除的段落,讓婚禮場面營造出的明暗辯證不致太早被溫情感傷的場面攪和了;同時,既讓我們凝視著湯姆.海根行事風格之優雅與識時務,又得以在從容的敘事節奏中,罩覆著令人難以喘息的焦慮悚慄。另外,麥克自西西里返家與父親聚首的情境,調性掌握與心理揣摩皆屬上乘。然而切成兩段,分別安插在與紐約五大家族會談之前,以及在凱與麥克久別重逢的段落之間,既削弱了幫派間的言談角力與合縱連橫,稀釋了凱的錯愕心慌與百感交集,更且使得幾種大異其趣的心理樣態牽扯不清,使得一路娓娓道來的故事開展,忽爾舉棋不定了。

令人讚嘆的是,當我譯到〈場景剖析:在繩索上起舞〉這一篇章時,這才發覺,柯波拉彷彿預知「麥克自西西里返家與父親聚首」這段戲終將剪不進去,這一來全片最互相在乎的父子,不就全然沒有「別具深義」的對話了?柯波拉遂趁著馬龍.白蘭度最後一天戲約的前一天,緊急電召以「傑出劇本醫生」知名的勞勃.唐恩飛到紐約來救急!唐恩果然不負使命,一夜間就寫就了全片中自成一格,既如詩般行雲流水、令人低迴,卻又精準拿捏、前呼後應的經典段落。這當然得歸功於唐恩的才情;當然,也絕對有賴於柯波拉的視野和龜毛!細讀《教父》劇本的體會,就不只是「讀一個本」,而是彷彿近身參與了創作過程的,沒完沒了的琢磨,求好心切的焦慮,以及擊節叫好的亢奮。

龜毛之二:選角

柯波拉的另一項龜毛之處,充分顯現在選角過程。他很清楚,他必得物色到一位有分量、一出場就穩住局面的大咖來演出教父維多.柯里昂。當時,英美頂尖電影明星除了,勞倫斯.奧立佛(Laurence Olivier)有病在身,暫時無法接戲外,只有派拉蒙高層的公敵,超級難搞的票房毒藥馬龍.白蘭度了。於是柯波拉用心計較,「撇步」盡出,才讓高層勉強首肯,由白蘭度擔綱。在物色桑尼、湯姆.海根和麥克時,他深知火暴躁急、沉穩世故和冷凝深邃這三個截然不同性格的角色中,麥克是關鍵軸心。因此,柯波拉必須全力抗拒派拉蒙屬意的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傑克.尼可遜(Jack Nicholson)、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雷恩.歐尼爾(Ryan O’Neal)、查理斯.布朗遜(Charles Bronson)甚至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Lee Hoffman)這一票知名演員,並且不顧一切,為當時公司全然不屑一顧、籍籍無名的艾爾.帕西諾力爭到底。

另外,柯波拉槓上高層,取義大利費里尼的「御用配樂」尼諾.羅塔,而捨高層偏好的好萊塢配樂大師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也是軟硬兼施、奮力一搏,終於「得逞」。(台灣新電影的年代裡,侯孝賢可以憑藉自己獨到的嗅覺,啟用王晶文、辛樹芬主演,或找來陳明章、顏志文配樂,楊德昌也可以「心血來潮」,啟用侯孝賢和蔡琴擔綱演出,這些或許都出於藝術家的執著;而當年資歷尚淺的柯波拉,所要挑戰的,則是簡直「喊水會結凍」的好萊塢眾位大爺們的權威!)

我們從《教父》的賣座盛況和藝術成就來看,總會以為這一切應該如偉大的建築般,先有完美的藍圖和各方的全力奧援。待我們讀過這本書,才知曉原來整個過程有著無數的偶然與波折。那些不可一世的派拉蒙高層,既顢頇又有眼無珠,幾乎從頭到尾扯後腿。整部電影的創作,幾乎都是柯波拉立足在普佐的基礎上,搭配著他那神奇的團隊,以他那「敢於做夢,奮不顧身」的唐.吉訶德精神,一手打造出來的。

柯波拉說過:「我一直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無論我拍哪一部電影,我的生命都無可避免地會被捲入其中。」在《教父》的攝製過程中,不只父親、母親、妹妹、女兒都參一腳,眾多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也都來共襄盛舉。更重要的是,他一心一意努力再現情感伏流、社會氛圍與生命況味;另一方面,我們也可感受到他為特定的劇情內容,創造準確形式的堅持。從他接下來的作品《對話》(The Conversation, 1974)、《教父續集》、《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 1979)、《舊愛新歡》(One from the Heart, 1982)、《小教父》(The Outsiders, 1983)和《鬥魚》(Rumble Fish, 1983)等,可見一斑。也許電影先天具備的龐大資金與市場導向的商業特質,與創作者的藝術視野,注定無法長久相容。我們讀到《教父》奇蹟般的成功歷程的同時,似乎也可以預見,在沒完沒了的商業/藝術的拉扯下,柯波拉的無盡的掙扎,早已是他的無所遁逃的宿命。

儘管《教父寶典》由許多性質不一的單元構成,它卻很奇妙地自成一個相當戲劇性的結構,幾乎是從事件、情境中切入,立馬就抓緊我們的注意力,然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隱然有著戲劇高潮,讓我們不時拍案叫絕。當然,這不是一本「線性閱讀」的書籍,毋寧是「立體主義」的,旁徵博引的,「準互動式」的書冊。你可以自己決定視角,自己設定節奏,或者一邊閱讀,一邊重溫影片;可以是休閒,也可以是練功。

※ 本文摘自《教父寶典(五十週年紀念評註版)》導讀,原篇名為〈因為龜毛,所以魂牽夢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