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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仍是有灰塵的人,灰塵底下仍有脆弱

文/張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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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想起這個午後,心裡應該會有點酸澀。

早上起床時張凱開心地跑到我房間說,今天天氣很好喔,很涼。將房間與客廳的窗戶打開,明顯感覺到空氣對流,有小時候週末的感覺。午餐我坐在窗邊吃完,暮暮大約是睡飽了,從房間走出來,在我腳邊坐下(或是說躺下),一邊理毛,一邊又自在地翻來翻去,我看著他笑了出來,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然後伸了伸懶腰,瞳孔在陽光下變成細細的一條線。腦海中出現《海街日記》的印象,雖然我坐在懶骨頭裡,暮是躺在磁磚地板上,但是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混雜著電扇的聲音,仍有夏季在日式竹席上的靜謐感。

大概是想起以前家裡的和室。曾問過母親,為什麼家裡要有一間和室,母親說,大家可以窩在一起,下象棋、五子棋、寫書法,不同於客廳,那是午後的空間,是共有的,也可以一個人在裡面看書、為繪本上色。記憶裡十三、十四歲之前的週末午後,確實是這樣度過。原木色的地板、漂亮紙窗花的木門,不需要開冷氣的熱夏,有時候會有母親準備的冰仙草或愛玉當做點心。啊,想念來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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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狀很快地被點出,瞞不住,也沒有想要瞞,是自己還在確認這份異狀的起源。要在一片空曠的場景裡填進能夠信任的脈絡,有時候不是不相信這些軌跡,而是難以信任自己,真的嗎,走完這些錯綜複雜的路,真的就能好一點嗎。什麼又是好一點呢。好一點可能就只是能夠把今天過完。

還好有寧靜的午後包裹著洶湧的內心,沒有回聲的問題暫時得到了安放,窗外有藍天、有林立的高樓,我還是活在這個城市的人,沒有遠離塵囂、沒有真的從困惑的心緒裡找到能夠叛逃的路線。剩下的一點點浪漫是,從我的眼睛看出去,高樓與藍天是連在一起的,這是視角的奇幻之處——儘管始終待在同一個地方,也能透過微小的偏移看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得要先允許自己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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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晃的感覺是把身上沉澱了的灰塵又翻起來,於是看見自己仍是有灰塵的人,灰塵底下仍有脆弱。和她聊著就紅了眼眶,脆弱有其重量,重量來自使它生成的記憶。一不小心還是會在它之中感到無力,想到前陣子義正詞嚴地跟朋友說,不應該把脆弱的承擔視為伴侶的責任,自己應該也要有能夠承擔的辦法,在鼻酸的時刻反而為此感到牽強,身上有些結,綁得太緊,一個人的力量解不開,包括時間也沒有那麼大的力量,才慢慢認知到,或是認清,有些結確實需要另一個人,才有機會鬆動。自我在脆弱面前是那麼那麼地小。但也還好,跟她說著,還好妳也理解,才能夠覺得好一點。

稍微停下來,認真感受安靜的客廳,社區水池的水聲,馬路上車子經過的引擎聲,暮經過時偶爾撒嬌的聲音,還有蹭著我的腳的觸感,氣泡水在嘴巴裡啪嗒啪嗒。很久沒有這樣了,可能太迫切,所以太踉蹌,太急躁,當焦慮的心無限膨脹直到遮住了視線,就會看不見自己正被困在原地。

能夠靜靜寫日記的午後像生活裡的點心,無關乎有沒有加糖,擁有小小的餘裕全神貫注地閉上眼睛,就捱過了以為捱不過的事情。

※ 本文摘自《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原篇名為〈點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