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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1981年春節,畫家張大千籌設家宴,準備親自下廚,邀請張學良夫婦吃飯。為此,張大千寫下菜單。然而好事多磨,這場飯局從大年初一直拖到十六。

為什麼拖延?張學良長期被軟禁監控,而彼時中共推動改革,加強三通統戰,情治人員擔心張學良投共,遲不放行,並且加強監控,弄得神經兮兮,疑神疑鬼。

張國立就憑這張菜單,這場飯局,發想出小說《張大千與張學良的晚宴》。

書中描述情治單位在監控過程中小題大作,令人啼笑皆非的種種行徑。例如其中一段,張大千說他的晚宴菜單「少了一樣。」夫人問: 「鴨、豬、牛、翅、參、蝦、魚,還少什麼?」 張大千不說話,只提筆在紙上描繪一隻雞。張大千說:「他在新竹養過雞,見小雞從蛋裡孵出來可愛,從此不碰雞。幸好他沒當農夫,養魚養牛再養一窩豬,都捨不得吃,留著開動物園囉。」

情報局解讀監聽錄音,聽到「殃國旗」一詞,又聽張大千說「少了一樣」卻錄不到哪一樣,到底怎麼回事?

部屬某回報:「報告主任,推測殃國旗應該是某種雞,張大千說張學良養過雞,所以不吃雞。」

不是「殃國旗」,不是「某種雞」,只不過是「養過雞」。說話者的方言口音,加上聽話者的敏感神經,字字彷彿都有玄機。

這段誇張的敘述雖為虛構,但日後從各管道披露的,關於監控過程的報告或口述歷史,我們知道,這些監控者荒謬且可笑的反應,是不可思議卻真實存在的政治笑話。張國立把情治人員監控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緊張感,以及羅織附會的荒謬感,揉合於新作《私人間諜》中。

私人間諜》裡的監察行動,除了無聊,還是無聊。雖然對象(代號「水手」)是以思想問題列管的返國學人,揪出「匪諜」的機會不小,但這位學者深居簡出,生活規律,交友單純,日常以閱讀為主,監視者於水手公寓的正對面租屋觀察,每半小時寫一次日誌,每次寫同樣一行字:「寂靜,無狀況。」白天班還要利用光線好,隔窗拍攝水手的書,查察哪幾本不見了,又新增哪幾本?上級則另外調查不見的書哪裡去了,新增的又是哪裡來的?有一天水手家一下子出現三本《容齋隨筆》,雖為毛澤東最愛的書,但此書無涉左派思想,奇怪的是出現三本為什麼?潛入他家,準備好同樣版本的《容齋隨筆》,抽換水手家的三本,帶回檢視內容,當然一無所獲。

儘管跟監伺察等情治活動貫穿整部小說,但張國立無意以此單線展開整部小說,而聚焦於男主角的成長心路,並藉以呈現一個時代的切片。全書最成功的是角色的塑造。本書人物不少,但所有人都圍繞著男主角石曦明運轉,一個時代也跟著他走,小說不但寫出他的疑惑與叛逆,追索與成長,也記錄一個時代──戒嚴時期「匪諜就在你身旁」的時代;苦悶青年抱持「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等社會價值觀的時代。那是「時代創造青年,青年創造時代」口號響亮的時代,而在小說中的青年,卻只能自承是「落跑的一代」「逃避的一代」。

男主角石曦明服役期間是監控者,退役後進入校園成為抓耙仔,所謂的細胞、線民、間諜。他監控特定對象,或觀察身邊同學師長言行,記錄可疑之處。

抓耙子本來是一種抓癢的工具,前端成耙子狀或手掌造型,使用者手持長柄搔抓背部,臺語則用來指稱告密者。這樣的人,雖然背地裡捅人一刀,很陰,但在反共抗俄的前提之下,應當是光榮的身分,然而未必如此。受民主運動啟迪,稍有覺醒者,往往質疑工作的意義,甚至懷疑人生,進而自責,茫然,不斷自問這樣對嗎?這樣好嗎?本書小說主角石曦明便陷入這樣的掙扎。

這是來自家國的掙扎。家國者也,既是國,也是家。

石曦明的家庭關係不佳,父子衝突,母親被丈夫酒後家暴而離家不回,與妹的相依深情成為他的感情包袱,他帶著愛與怨的複雜情分成長,種種心思糾結在記憶深處,不能遺忘──鍾梅音作詞,黃友棣作曲的〈遺忘〉 :「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載得起如許沉重憂傷」?記憶形成結界,快樂進不來。小說開頭有這麼一段:

「聽說只要有人記得妳的名字,妳就永遠存在
給張渟,我的母親我一直記得。」

他的母親他一直記得,另外一個神秘女子,他也一直記得。母親離去是他的內心傷痛,而神秘女子在監控時出現於對象房間,在嚴密監視下不見出入,卻離奇無蹤,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男女關係成為無叛亂證據無法逮捕之下對付思想犯的手段,女子如鬼魅的身影烙印在他心裡,便不是花癡的夢幻,而是原罪。

小說裡有這麼一段話:「時間是個賊,專偷記憶和健康。」「健康偷得走,記憶,難。」都說時間是解藥,多少傷口會隨著時間結痂,然而不是所有創傷都可以撫平,當一個人帶著傷,帶著傷了的心,無法癒合的便成為痛苦的記憶,以及明顯的或潛在的,哀傷的源頭。

石曦明後來的歲月一直在找這個神秘女人。「找到了嗎?」有人說得好:「尋尋覓覓中,不過重點不在找到沒,重點在找的過程。」

找不到或許是好的;「這麼多年,那個女人成為他的烏托邦,想像中的完美情人。」找不到,想像中的完美永遠存留,理想與幻夢不致破滅。張國立這部小說寫的正是「找的過程」,不論找的是一個女子的身分、母親的下落,或自我的面目,或政治認同。 張國立寫下尋找過程的茫然與紛擾,但尋尋覓覓的細節則以適度的留白處理,留給讀者相當的想像空間。

小說裡多次提到主角所閱讀的《老人與海》。海明威開頭寫道,老人駕小船在灣流中獨自捕魚,而他已經八十四天沒捕到任何一條魚了。老人最後抓到魚,卻迷失方向,找不到陸地,「好多天後帶著被其他魚啃得只剩骨架子的馬林魚回到港口,老人很累很累。」

石曦明可能覺得自己像個老人吧,每天守在相機前,沒有目的守著,直到女人出現,像老人期待魚,他也有了目標,期待拍到/遇到半夜出現的女人。這樣的追尋,或許得到的是只剩骨頭的魚,徒勞,卻只能借此獲得心靈的解脫。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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