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HenBook亨利說書

有一回我太太在上藝術課時,遇到一個三歲大的孩子還沒收完材料就想要玩玩具的狀況。她跟孩子說:「現在還不能玩喔!要先整理好材料,才能玩玩具,這是我們的規矩哦!」沒想到他就爆哭,喊著說他想要玩。於是太太跟他說:「我知道你真的很想玩玩具,但我要很認真地跟你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把桌上的材料收完,你就還有十分鐘可以玩玩具。第二,繼續在這邊哭,直到媽媽來接你,但這樣就不能玩玩具了。」突然,這位孩子很神奇地就不哭了,立刻收拾桌面,甚至還幫忙擦桌椅。

我有時看太太跟孩子的互動,都不得不敬佩她的智慧,總能先肯定孩子的情緒、聽懂他們的需要、再解釋團體的規則,一步一步地引導他們。然而,跟孩子講道理、讓孩子有選擇權的教養方式,其實是晚近才在台灣成為主流的。還記得小時候,我在馬路上哭鬧吵著要買玩具,故意在斑馬線上走到一半就不走了。我媽沒有跟我講道理,也沒有給我選擇權。她只是不耐煩地回我說:「沒有玩具!你不走,我就先走了!」我只好放下自尊,哭著臉奔向媽媽。

我們的教養文化,歷經了很大的轉變。孩子從依賴於成人,轉變成權利的主體;教養方式從威權管教,轉變成重視說理、不打不罵;空閒時間從野放成長,轉變成規劃栽培。然而,儘管主流的教養腳本期待父母花更多時間投入在孩子的成長中,積極培育孩子的天賦與才能,但往往忽略不同階級的家庭,有不同的教養資源,進而將勞動或貧窮階級的教養方式貼上「疏於管教」、「不適任父母」、「不夠積極」的標籤。

不同階級的教養模式:規劃栽培與自然成長

談到不同階級的教養策略,就不得不提到美國社會學家安妮特.拉蘿(Annette Lareau)的經典著作《不平等的童年:跨世代社會學革命性經典鉅著》(Unequal Childhoods: 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她在本書訪談八十八個來自中產階級、勞動階級與貧窮階級的家庭,並進入十二個家庭進行深入觀察,寫下極為豐富的民族誌研究。拉蘿透過不同家庭的故事,呈現階級作為社會結構的力量,是如何影響父母的教養策略,又為孩子的成長帶來何種影響。

拉蘿指出,中產階級的教養傾向「規劃栽培」(concerted cultivation),注重孩子的認知發展、積極安排多元的課外活動,並以說理為溝通模式,讓孩子逐漸產生「權利感」(a sense of entitlement)。相對地,勞動與貧窮階級的教養傾向「自然成長」(natural growth),除了滿足孩子的基本需要,大多任其自行發展。他們大多以直接下指令的方式作為溝通模式,讓孩子逐漸產生「侷限感」(a sense of constraint)

介入體制與非正式知識的重要性

我認為《不平等的童年》一書最精采的分析之處,在於拉蘿深刻地指出孩子在學校體制的成就,相當有賴於父母的掌握與介入。中產階級的父母,有較多的文化資本,可以為孩子安排最適合的教育,甚至積極地干涉老師的教學方式。例如,向老師抱怨作業太多,或是認為孩子應該要轉到資優班學習。因著他們的高教育程度與高階白領的工作經歷,他們可以理解老師的專業知識語言,並認為自己有權利與責任干涉教學體制,或與老師協力對孩子進行規劃栽培。

除此之外,中產階級的孩子更有機會藉由「非正式的知識」,獲得較好的教育資源。父母明白各高中與大學的排名與學校特色,會積極協助孩子準備考試、申請學校,甚至藉由各種人際關係了解有關升學的重要資訊。例如,書中的塔林格女士就透過在長春藤聯盟大學任職的「朋友」,得知這些競爭比較激烈的大學,很重視孩子是否有在高中修習一些較困難的課程。因此,她希望孩子可以提早在高中就修最嚴格的課程,以為將來申請大學做預備。

然而,勞動階級的家庭卻有意與學校保持微妙的距離。這些父母不了解專業人士的用字遣詞,只能默默順從,並傾向認為教育是老師的任務,父母無須積極與老師聯絡。但由於規劃栽培是主流的教養模式,他們常常被老師視為「不適任」,不花心力在孩子的認知發展或閱讀能力上,導致他們落後於同年級的學生。拉蘿特別指出,儘管「勞動和貧窮階級的青年有才能、有決心,但他們沒有成年人的幫助,無人替他們介入體制。

長期下來,因著社會階級帶來的兩種不同教養方式,形塑了不平等的童年。中產階級的規劃栽培相較於勞動階級的自然成長,顯然更能轉換為未來在社交或職場上的利益。這些孩子從小就培養權利感,有自信地認為可以跟體制打交道,甚至讓體制為自己服務。

「出生就站在三壘,但他們以為自己打了三壘安打」

說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強調社會階級的影響力呢?拉蘿認為,因為我們都傾向認為成功是來自於自己的才能與努力,卻沒有察覺到原生家庭的優勢,是如何在成長歷程中不斷地給予我們特殊的資源,為我們鋪平了前方的道路。拉蘿用一個很巧妙的比喻濃縮本書:「中產階級的孩子們『出生就站在三壘,但他們以為自己打了三壘安打』」 。討論社會階級至關重要,因為它讓我們了解到自己會處於現在的位置,有很大程度是來自於原生家庭的優勢與劣勢。

我們的社會主流肯定中產階級的規劃栽培,認為孩子「不能輸在起跑點」,同時貶低勞動階級與貧窮階級的自然成長,認為這些教養策略對孩子的成長毫無幫助。但是,《不平等的童年》不斷提醒我們,規劃栽培的沉重負擔往往使家庭成員筋疲力竭,也可能在過度強調個人主義的權利感時,難以培養團體意識;相對地,自然成長則能讓孩子盡早學習獨立,並在尊重與義務的框架下培養深刻的家庭連結。

無論我們的成長背景為何,《不平等的童年》都邀請我們對每位教養者存有更多的敬意與善意。或許,下次當你在社會上看到令你眉頭一皺的父母時,我們能更溫柔地去同理他們的無助,以及他們的用心。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童年,教養:

  1. 教養路上,別再重複自己童年的傷痕
  2. 「童年無法重來」,當代父母集體承受的教養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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